我说的金湖,不是金湖的全部,是金湖的一片或者一点,金湖水上森林公园。
我是半夜到达金湖水上森林公园的。汽车下高速,不多一会儿,就把一盏盏灯火留在后面。车头的灯光冲出去,对着铺天盖地的夜疾驰。越开越黑,越开越深。我渐渐感觉到右侧的寒气,从车窗玻璃透进来。我按下车窗,刚露出一条缝,清冽的寒风扑进来,刷在脸上。这风比我上车之前的要冷得多、硬得多,但是也更清爽,隐约带着泥土、水、植物的气息。收获之后裸露的田野、水浅下去接近干涸的河塘、倒伏的一丛丛芦苇——我这个时候看不到,只能闻到,但是能够闻到也已经很好了,人是靠各种感觉与世界构建关系的。如此无边的黑,如此无边的寂静,没有让我产生前途未卜的担心,心里却越来越踏实,就像一个长途跋涉的人,离家越来越近。虽然前面不是家,是一个住处——我晚上住在那里。
我忽然想,这时候到金湖,尤其到水上森林公园,有什么好看的呢?我不是第一次到金湖。我知道金湖最好的光景,应该是春天的萌发、夏天的茂盛。秋天的前半截是丰硕的,到了后半截就衰败了,而冬天是枯寂的——不是金湖不行了,寒暑易节,理当如此。
这时候是深秋,接近初冬。
“来吧,来捞秋。”金湖的朋友说。
“捞秋?”我不理解,“秋——怎么捞?”
“来了就知道了,”金湖的朋友说,“让你不虚此行!”
我猜想这个“捞秋”。这时候的秋,等于落入水中的一粒老菱角,或者等于挂在枝头的一颗红枣,或者等于遗漏在土里的一个红薯,或者等于残荷,又或者是?
我就来了。
我到金湖水上森林公园的时候,是昨天半夜的12:00,也是今天早上的0:00。
金湖水上森林公园已经睡着了。
我也睡了。
路 上
闹铃响的时候,我以为在梦里。自我安慰一下,突然清醒,知道不是梦。抓起手表一看,果然,正是5:00——一眨眼,跳到5:01。
5:00是我每天设定的起床时间,手机上的闹铃就定在这里。
白天有很多事要做,写作只能靠半夜和凌晨。但是,我平时的睡眠从来没有等到5:00,一般1:00上床,都是在铃响之前的一刻钟、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醒来。睁眼即起。不少朋友问我,晚上就睡三四个小时?我说是的,够了。一个人如果有心思,就不可能睡得没有时间。时间长了,也就成了规律。
平时的5:00起床,其实变成了5:00之前完成洗漱。我一般写作到6:00,然后跑步10公里或者更远的距离,在7:30前结束。今天不一样,直接睡到了5:00。是不是昨天累了?我否定了,昨天正常。是不是今晨睡迟了?我否定了,0:30就睡了——平时即使3:00睡,也会在闹铃响之前起床。
不管了,凡事都有特殊。
我随手撩开窗帘,外面依旧是黑。但这时候的黑和睡前的黑不同。睡前我也曾经撩开窗帘,那时的黑是覆盖式的,像一床大而厚的被子;这时候的黑是掀开式的,像被风吹起的轻飘飘的床单。天上的星星也不一样。睡前的星星硬撑着不肯合眼,这时候的星星像睡足了,眼睛一眨一眨,明亮闪烁。
“呵呵——”我不禁嘲笑自己,初来乍到,总要发现一些特殊之处,可能有点“过敏”了。但我还是按捺不住,没等到6:00,就推开门跑了出去。
天没有亮,到处是刺骨的冷——气温应该比城里低三四度。我有经验,但凡遇到这种情况,一定是离有“热岛效应”的城市较远,在“世外桃源”般的乡下,农田无垠、森林茂密、水网密布,温度下来了。
因为寒冷,我来不及做准备活动,拔腿慢跑,以慢跑热身。我看不清路,也不认识路,更不知道脚下的路通向哪里。但我是放心的。微弱的晨光中,两边高大的树整齐排列,夹着一条隐约的灰白的大路。我等于是被列兵护卫着向前。我向西跑了大约1公里,来到一个“十”字路口,随意向北拐。向北的路也是直道,只是略微窄一些。两边仍然是忠于职守的高树,挺拔的姿势让我的步幅大了,步频也快了,而且越跑越大、越跑越快。
天色在我的奔跑中渐渐变亮。我看清楚了,路东边是宽阔、笔直的河,河水缓缓流动。路西边是整块的水杉林,向前望不到边际,似乎河有多长,路就有多深,树林就有多远。我一边跑,一边向西看。我见过水杉树,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一排一排整齐列队,像一万支仪仗队集结。每一列间隔距离相等,枝头在空中交接。这使得列与列之间都有一条深远的隧道,隧道西头是一个个发亮的出口。
正好有一条向西的小路。小路只有让一辆轿车行驶的宽度,直直地伸进幽暗的水杉林。我没有犹豫,一头扎进去。气温又低了。我向西,寒风向东,我们迎面相遇。风是冷的,却不犯嫌,吹在脸上,醒在身上,亮在脑里。我深吸一口进肺,吸到最深的地方,徐徐呼出之后,通体清爽,好像每一丝风都管用。
这不是错觉,而是真切的感觉。
向西跑大约一公里,尽头是一条南北走向的路。我左拐向南。水杉林到了我的东边,西边是一个大湖,湖向西看不到边。湖边的水草依旧葱绿、茂盛;芦苇站着,或者斜着;荷花有的擎盖,有的只有秃枝……一派我行我素的模样。
我忽然停住脚步,揉着眼睛。我简直不敢相信,迎面会跑过来一匹马——是的,是一匹棕色的骏马。马头微微偏着,一只黑亮的眼睛看向前,四蹄欢快,跑得全身一颤一颤。每颤一下,脖子上的铃铛就会响一串,一串一串的铃铛像一粒粒鸟鸣。马蹄在地上发出“得得得”的声音。我屏息站在路边,尽量把路让给所向披靡的马。
“喂——马——”我叫着。
“咈哧咈哧!”马打着响鼻,似乎没有看到我,或者看到了也视而不见,旁若无人地从我面前跑过。马蹄踏踏,鬃毛轻扬。
我多少有点失落,但是我没有生气。我本来不属于这里,我只是一个闯入者,马是这里的主人,至少是主人之一。我赶紧掏出手机自拍:“啪!”一愣神,转身再看那匹马,马已经不见了。
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马是刚从厩里出来,还是经过一个晚上的跋涉要回到厩里去?我不知道。我甚至怀疑刚才是不是真的见过马。但我的确是见过的,手机的自拍里有一匹骏马早行,浑身棕色,尾巴黑亮。我想,我如果是一个孩子,一定以为遇到了一匹天马,或者一个化作马的神仙。我一定会明天天不亮再来,找准机会一跃跨上马背,然后腾空而起,踏云远去。
我继续向南,竟然又回到了最初的大路上。我折向东,朝着出发的方向跑去。这时候的天亮了。我面朝的东方,地平线下红光喷涌,仿佛地火在燃烧。我的北边是深褐色的水杉林,整齐的方阵如同沙场秋点兵。我的南边是半湖半河的大水,残荷不见如盖的叶子,一根根粗铁丝一样的茎举出水面,指向天空,好像要去丈量天与水的距离。其实,它们是丈量不出的。能够丈量的,只有雨和阳光。它们从天而下,知道多远。天空是辽阔的蔚蓝,好像被浩荡的清水洗过三回。
我看看运动手表上的距离,11公里完成,用时60分钟。平时差不多是1小时跑10公里,今天跑了11公里,而且跑得比平时轻松。我想起我的马拉松。我跑了近百个马拉松,最好的半程马拉松成绩是在2016年4月金湖的大雨中创下的,1小时42分钟。
我一下子明白了,我感觉轻松的跑步与含氧量有关。我晚上睡眠充足,除了寂静,大抵也是这个原因。
我想是的。
水 上
“上——船——喽——”一个听上去是大嫂的声音传过来。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丝沧桑,像老屋的一片瓦飘过早晨的水面。
我看不见来人。
我面前是一条河——姑且说是一条河吧,也确实是一条河,因为主人让我“在码头等着”。我面向东方,脚下是码头,面前是一条落满水杉树暗红色叶子的道路。像细长羽毛的叶子,覆盖着新鲜的阳光。
这条路从东方走来,或者向东方走去。路两边是高耸的水杉林。水杉树相对而立,但是在空中并不交叉,铺出一条高远、蔚蓝的天,好像那里也有一条道路,等着天马奔腾。向东看,路有尽头,尽头悬着一轮金黄色的太阳。金黄色的太阳像一张被憋得太久、想探望世界的脸。现在这张脸升起来、升起来了,像一个孩子钻出了被窝,然后站在床上,脸贴着窗户看向远处。
太阳很大方,源源不断地输出细密的金光。细密的光洒在路上,粼粼、柔柔,踩上去一定会“窸窸窣窣”。
“上——船——喽——”又传来一声。声音近了。
我还是看不见来人。我的目光里掺满了阳光,眼前是一个晕圈,晕圈中间好像有一个影子。我低头闭眼再睁开,看见金色的路在晃动,一层一层细浪涌来,细浪逐渐变大,一波一波涌上码头,想够到我的鞋子,表示欢迎和亲密。
我抬起头,看见一条尖头小船驶来,“孤帆一片日边来”的韵致。船上立着一个剪影。剪影婀娜,跨步站着,一手一桨。桨一起拉向后、身子向前,桨一起移向前、身体向后,身子一高一低,人一伏一仰,船越来越近。
尖头小船靠上码头。这是一条半新不旧的木船,清漆刚刷过吧,闪着很有质地的光。船上有几个红色的救生背心,还有一支竹篙。船尾站着船娘。
我看清楚了划船的船娘,一双黄色高筒胶鞋,一条深蓝色裤子,一件蓝底白碎花褂子。褂子里红色的羊毛衫,衬托着皮肤发红的圆脸。她的脸上带着如同水纹的笑,细长的眼睛里飞出敞亮的光。
几根圆木做成的码头高于水面,与小船的船沿齐平。我跨过船舷,踩得小船摇摇晃晃,赶紧坐下来,穿上救生背心。船娘将两张桨挂在船两边,拿起竹篙。竹篙只在码头上一点,船就转头向东。
我坐在船头,同伴分坐船舱中间的两边,船娘站在我身后的船尾。尖尖的船头微微昂起,像一张只顾向前的犁。水泛起一簇簇浪花,跳跃着,分成“八”字向后退去。
早晨的河流安静得很。河的走势很清楚,笔直地向前、笔直地拐弯,把整块的水杉林,整齐地分成若干块。河流无声,两边相对的树林却热闹得很,左边耳朵里灌满左边树林里的鸟鸣,右边耳朵里灌满右边树林里的鸟鸣。在我的头顶,两边的鸟飞来飞去,鸟鸣从天而降,像一滴滴春雨落在水里。
这河道,是藏在水杉林的;这水,是藏在水杉林的河道里的。船像行驶在迷宫里。
突然,一道银光蹿出水面。银光快得像从水下发射出来的,离水面半米高了,我才听到一声“扑——”银光在离水面一米多高的地方,一个漂亮的转弯,然后下落。银光坠进水里,涟漪泛起,我才听到一声“通”。
“啊——大鱼!”我惊喜地叫着。
“是的。”船娘说。
“会有鱼落进船里吗?”我问。
“有呢。”船娘笑着说。
船娘告诉我们说,游客多了,船多了,大家一起喊、一起扑打水,鱼受到惊吓,就会一条条钻出水,就会落到船上。
我眼前顿时出现鱼跃人欢的场面。我见过这个场面。小时候的夏天,“嗷——”我和伙伴们狂呼着,一个个向河里冲,或者从临河的树上一个个向水里跳。“扑通”声连成一片,激起满河惊悚的浪花。一条条鲢鱼慌忙跳出来,好像看出情况不对,又急忙向水里钻,有的会掉在我们头顶,有的会落到我们肩上。
“最大的鱼有多大?”我问。
“我见过的,有三十多斤吧,‘螺蛳青’。”船娘说。
“乖乖——”我看着水说,“肯定还有更大的。”
“肯定哦。这个水里面,有鲢鱼、青鱼、鳊鱼、鲫鱼、甲鱼……数也数不清的鱼儿,还有螃蟹、龙虾……”船娘说。
尖头小船稳稳地划动,“哗——哗——”细微的、有节奏的水声,像桨学会了说话。
太阳越来越高,天也也越来越亮。船顺着河道在前面拐着直弯,阳光从树枝间的空隙斜着劈下来,像一把把金色长剑。如果是我划船,而且船上只有我一人,我一定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何处是出处。但是船娘悠闲自在,那样子不是在迷宫,而是在村前屋后水塘或者小河里。
“噗”,一排水杉树和一排水杉树之间,弹起一个亮点,亮点在最高的地方下落,落地的时候又一声“噗”。啊!我暗自惊讶——树林间不是空地,是水。是的,水杉林全部站在水中。之所以看上去是土,一是生活经验在起作用,树应该扎根土里,土应该在水上;二是错觉在起作用,水面上落了厚厚的树叶,树叶遮盖住了深秋的水。
这就是水杉叫“水杉”的原因吗?
我知道水杉。水杉原产地在湖北,适合生活在湿润多雨的地方,后来被广泛栽种。水杉属于古老的孑遗植物,一亿多年前的中生代白垩纪及新生代,水杉的祖先就诞生了。新生代第四纪冰期之后,水杉几乎全部绝灭,中国中部地区零星分布的“山地冰川”,是少数植物的“避难所”,使水杉在第四纪冰川灾难中侥幸存活,成为植物中的“活化石”。
“那是什么?”我看到树林里的水面上,有无数尊“佛像”。高不到孩子的膝盖,矮不到孩子的脚背;粗不过孩子的手腕,细不过孩子的手指,都有一个油光的“脑袋”——是的,像极了和尚的脑袋。
“原来叫‘水上兵马俑’,”船娘说,“后来叫‘万佛朝宗’。”
“哦——”我赶紧打开手机查,知道这是水杉的“气根”。水杉的根常年在水里,神奇地进化出气根。根浸在水里、泥里汲取营养,气根探出水面沐浴阳光。
一亿多年“高龄”的水杉啊!
金鸡啼破天边白,
湖上雾散露船桅。
阿公摇橹吱呀响,
惊起苇丛鹭鸟飞。
哎呦喂,金湖水长……
船娘唱起了《金湖船歌》。声音悠扬、婉转,像一群群鹭鸟,贴着水面起飞,然后盘旋而上,自由飞翔。
桥 上
“吱——”立式电梯启动。
我开始腾空。地面瞬间离开我。土地不动,水杉林不动,我在动,我如同坐在破土的春笋上。这节春笋长得很快,心存着凌云念头。我低下头,看到灌木丛矮了,像一个个低调的草垛。向西是像铜墙铁壁的水杉林,挡着我的视线。但是,我向东、向南、向北的视野开阔了,我看到了踮起脚尖看不到的地方,而且范围越来越大。我的视线像一个收纳袋,装着越来越多的景色。我再向西看,水杉树尖越来越近。而在我的上方,天空也越来越近。
世界的一半在离我而去,这一半是我熟悉的;世界的一半在向我而来,这一半是我不熟悉的。这真是奇妙的感觉。我就在这奇妙的感觉里升腾——孙悟空腾云驾雾向着九霄云外也是这个感觉吧。我想,如果上升的势头不减,那会爬到怎么的高度呢?能手摸星辰?
西边的水杉林像铜墙铁壁。我的目光平行过去是墙褐色的底部、棕色的中部,紧接着就是淡黄色的上部——
“嚯!”我眼前突然大亮,视野顿时开阔。我升到了水杉林上面了。向西的目光顿时充满力量,一直能穿射到天边。而在天边之上,太阳高挂。
立式电梯没有停,还在上升。
我坐过高楼外的观光电梯,电梯依附高墙向上,就像一个人扶着墙壁行走。现在带我上升的是立式电梯,自己在野外竖着,四壁是玻璃,玻璃外无依无靠。野外立式电梯,好像一口深井从地下搬到地上。我下过深井。井壁上虽然有灯,但是电梯越下越黑——至少心理上是这样。电梯“下”好久才到巷道。巷道里虽然亮堂,但那是照明,就像灯火下的深夜。地下是压抑的——至少心理上是这样,最大的渴望就是回到地面。回到地面的一刹那,就像被“吐”了出来,呼吸畅快,目光清澈,心情愉悦。
但是这口像搬到地面的深井,与地下的深井截然不同。首先不是下降,首先是上升,因而不是越来越深,而是越来越高,不是越来越黑,而是越来越亮。我的精神不由得振作,如同鸟收缩了翅膀,准备脚一蹬地,就拔地而起、逆风而上,然后张开翅膀君临天下。
“吱!”电梯停住了。电梯门打开,我习惯性地迈出脚步,脚步没落地又慌忙收回来,惊出一身冷汗——我脚下是空的,一直空到地面,如同深渊。但是,我随即就脸热了——脚下并不空,脚下是玻璃。我面前是一条玻璃栈道,横亘在半空。玻璃栈道并不封闭,两边是半人高的玻璃墙。玻璃墙之上无遮无拦,直接面对着风,直接头顶着云,“皆若空游无所依”的样子。玻璃栈道上隔不多远就有一个凸处,便于俯视、远眺和拍照、思索。
立式电梯停在距离地面26米的地方。26米在城市并不算高,差不多10层楼。但是,在旷野,26米是一个非常突兀的高度。它在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所有植物、竖起来的所有建筑物之上。
我曾经登过泰山、黄山、衡山极顶,看到的是众山小如泥丸;攀过上海、广州、深圳、北京的高楼以及后来被夷为平地的美国纽约“双子塔”,看到的是高楼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小时候也爬过村里最高的槐树,看到的是庄稼、河流和村庄。我忽然明白,登哪里的高,决定了望之时的内容,也决定了望之后的感受。我在一览无遗的平地、水面登高,望到的是登山、攀楼、爬树所见不到的东西。我向西、向西北、向西南看,5000多亩的水杉林,并不是无边无际,边际就在天边。水杉林上,鸟在展翅、在盘旋、在钻天、在俯冲,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疾疾徐徐。我看到一群鹭鸟一只只扎进树林,无影无踪,另一群鹭鸟一只只鹊起,直指蓝天。更多的鹭鸟,贴着水杉林树梢向着太阳齐飞。一个个伸长的脖子、一副副坚强的脊背和一对对振作的翅膀,像宏大的琴键上有秩序的、跳跃的、灵动的白色音符。
我扶着玻璃栈道上的栏杆行走。头扭向右边是南方,头扭向左边是北方,头正对的是东方。这是一个巨大得能让人恍惚的空间:辽阔的土地、纵横的道路、舒缓的河流、静谧的水塘、蓬松的矮树林……
我来金湖的时候做过功课。水上森林公园占地12000多亩,其中3000多亩芦苇荡、5000多亩水杉林,那么,还剩下4000多亩——这应该就是巨大空间的面积了吧。太阳偏西,云蒸霞蔚,我站在12000多亩最高的地方,站在江苏省最大的人工湿地生态林之上,目光俯瞰、遥望面前的一切。一切都在有序铺展,如同四季,如同朝夕,如同盛衰,如同蛰伏与昂扬,如同婉约与豪放。这一切有天然,有人工,人工得体地融入天然,天然热忱地拥抱人工,相得益彰、彼此成就,挥洒出一幅壮阔雄浑的自然画卷。
深秋虽然肃杀,但是太阳依旧温热,光芒依旧灿烂,万物依旧庄严。
天高云淡。
一群大雁从北方飞来。“咿啊——”头雁沉着老练地发出指令。大雁通过短促、清亮的“嘎嘎”响应着。大雁在头雁带领下下降,像一架架归来的无人机。它们的目标是每年的南方,今晚要在这里栖息、觅食、过夜。它们一个个身影掠过大地,并不急着触地,而是继续低空飞行,寻找最佳的落脚点,然后,它们像一片片自由的风,飘落在草地、流水、芦荡。明天,朝霞正起,它们将成为天上最懂时节的云,奔赴千里万里。
呵呵,难怪“捞秋”。
晚饭当家的自然是湖鲜——湖鲜真的是“捞”的,鱼、螃蟹、虾,以及芡实、老菱、茭白……
饭后,我告别金湖——我说的金湖,不是金湖的全部,是金湖的一片或者一点,金湖水上森林公园。
夜幕降临,车在穿行,我拿出从船娘那里抄录的《金湖船歌》。《金湖船歌》分四节,除了船娘在船上唱的第一节《晨启》外,还有第二节《午作》、第三节《暮歇》和第四节《夜归》:
日头晒红渔家背,
银网撒开浪花追。
号子一声湖应和,
满舱鳞光比星辉。
哎呦喂,金湖水长……
荷叶叠作青玉盏,
舀瓢秋水煮斜阳。
船头阿妹哼小调,
风中送来菱角香。
哎呦喂,金湖水长……
月光铺成白银路,
萤火引船穿苇廊。
远处炊烟招手唤,
一盏渔火暖寒霜。
哎呦喂,金湖水长……
这时候,司机打开音乐,播放的正是《金湖船歌》。不知道是不是那位船娘唱的,悠扬、热烈、抒情、绵长,带着山野的气息,只一声就撩拨人心。(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祁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