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我与金湖的缘分,要追溯到将近二十年前。那时我还在沧州,因写博客点击量高得了一个“中国农民第一博”的虚名。忽一日,一位小伙子从江苏金湖千里迢迢来到我家拜访我,向我请教文学上的一些问题。这个小伙子是我的“博友”,是个初中生,对文学创作有着近乎虔诚的热爱。我叫他“小陆”,他称我孙老师,我俩在文字的世界里谈结构、谈修辞、谈那些让我们心折的段落,成了忘年交。感觉他年纪虽小,却也是我的老师,光这份从金湖赶到沧州的胆气,就够我学学的。
后来,他便常常邀我来金湖看看,夸他家有小龙虾,有荷花荡,有水上杉林,是尧帝出生的地方。“孙老师,你来看看我们这里的万亩荷花荡,保准你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说这话时,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声音里满是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骄傲与热忱。我应着,却总因俗务缠身,一拖再拖。直到有一年盛夏,我终于踏上了那片被他描绘了无数次的水乡。
那是个热得蝉声都发黏的午后。小陆——不,他已经长成了高大的青年,足有一米八的大个子。但在我心里,他永远是那个捧着作文本、眼睛里闪着光的少年。小陆买了一部车,刚考了本,到淮安火车站来接我。我们开车穿行在洒满绿荫的公路上,路两旁都是南方特有的长青植物,风从水田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气息。这里是苏北水乡,号称“苏北小江南”,果然名不虚传。
“到了。”他停下车,我抬眼望去,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那是我平生从未见过的景象。万亩荷塘,真正是碧波连天。田田的荷叶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一直漫到天边,仿佛大地被铺上了一块无边的绿锦。荷花点缀其间,粉的像霞,白的像雪,有的恣意绽放,有的含苞待羞。风吹过来的时候,荷叶翻卷着,像绿色的波浪,一波推着一波,哗啦啦地响。空气中满是清冽的荷香,那香气不是一缕一缕的,而是整片整片地扑过来,把人浸透。
金湖,真是一座被荷宠爱的城市。后来我才知道,到金湖赏荷花就像一句甜蜜的暗号,吸引着天南海北的人奔赴而来。我站在荷荡深处的凉亭里,对小陆说:“没想到金湖县城不大,竟藏了这么一个好地方。”
他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孙老师,我没骗你吧?”
我们在荷荡里消磨了一整个下午。他给我讲金湖的往事,讲高邮湖、宝应湖、白马湖如何在这里交汇,讲水乡人家如何靠水吃水,还邀请我乘船去与他一起“电鱼”。我饶有趣味地听着,看着夕阳把整片荷荡染成金色,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我是来晚了。
那天傍晚,小陆带我去吃小龙虾。
金湖的小龙虾,是我吃过的天下第一美味。红亮亮的虾壳堆在盘子里像小山,麻辣的、蒜蓉的、十三香的,每种味道都让人停不下手。但我笨拙得很,一只虾剥了半天,虾肉还常常断在壳里。再看小陆,他捏起一只虾,掐头、去尾、抽虾线,手法行云流水,一套动作不过几秒钟。我吃一个的工夫,他已经吃完了十个。
“孙老师,你这也太慢了。”他笑着说,眼里带着促狭的光。
“慢工出细活。”我嘴硬,把那只剥得支离破碎的虾肉塞进嘴里,依然是满口的虾香。
那之后的许多年,我来金湖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是受小陆之邀,有时是自己想来。慢慢地,我从一个外乡人,变成了半个金湖人。我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道,知道哪家的藕粉最纯正,哪个时节的菱角最鲜嫩。我把这些感受写成文字,发在新浪微博上。有一篇题为《我眼里的“大金湖”》文章,我从一个外乡人的角度写金湖——那些景、那些人、那些细碎却动人的日常。没想到,这篇文章竟获得了十万多的阅读量,后来还得了金湖当地的一个征文二等奖。
小陆打电话来祝贺,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孙老师,你看,我就说金湖好吧。”
我笑。其实他不懂,我写的哪里只是金湖的好。我写的是一个北方人,在异乡找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或许是人与人之间那种质朴的情谊,或许是慢生活里流淌的暖意,又或许,是这座水乡教会我的——关于坚持、关于热爱、关于如何在平凡的日子里,活出向上的力量。
2026年的春天,小陆又一次邀我来金湖玩。这个时候的小陆,已经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两个孩子的爸爸了。小陆对我说:“现在的金湖,可能来了你都不认识了,变化太大了”。我决定接受小陆的邀请,再游金湖。金湖也是我的家啊,那里的荷花于我而言,不只是一道风景,更是一种生活、一种乡愁、一种向上的力量。每每提起金湖,心里便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有些地方,去了一次,就成了一生的念想。金湖于我,便是这样一个地方。它是我的第二故乡,是我在北方时常常想起的江南,是魂牵梦绕里最温柔的那一片碧波。
沧州到金湖,千里之遥,可我总觉得很近。近得好像一闭眼,就能闻到那阵荷香,听见那阵风过荷叶的沙沙声,看见那个少年,笑着向我招手——“孙老师,你来了。”!
(作者系孙玉良,中国工业合作协会国策智库专家、昆仑策研究院特约研究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知名诗人、政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