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山水之间,总是一件大乐之事。去年夏日,金湖的荷花渐渐让我有了清新的目光。
河网密布,湖泊众多,从车窗即兴翻阅一页页江淮平原初夏的面容。先是挺拔葳蕤的池杉、落羽杉将气根垂入水中,形成“水上森林”奇观,于是切近碧波荡漾的水域。如果上天给这些植物一些翅羽,想必它们会化鹏而去。接着碧玉般的湖泊,掩面含羞于河谷之侧。湖风掠过,湖上浮现婉转的波纹荡漾。蔚蓝的天穹,时而如斗篷遮蔽水韵,时而又让水湾长袖留连。
荷是苏东坡、黄庭坚等文人墨客为之动容的荷,水是驻留过千古云岚的金湖荷花荡。荷叠荷,水生水,荷与水交相唱和。哪里有荷,哪里也会有水。荷如隐忍微笑的观音,玉立高坐,目光敛蓄如砥。河水缓落息音,似乎生怕搅扰荷的玄思。一只白鹭在荷水之间掠翼留踪。
我们弃车下河,冒着牛毛细雨,加入金湖荷花荡——赏荷之旅。踏入18平方公里的荷花荡,仿佛坠入荷花的博物馆。我要在荷花荡边游走漂流,从而寻觅苏东坡、黄庭坚。从他们的目光所及,也许我们可以与他们隔空对话。
于是,我听见苏东坡在湖上,在荷间叹咏,并留下“酒沽横荡桥头月,茶煮青山庙后泉”的千古佳句,让塔集镇从此沾文墨香。苏轼正因反对新法仕途坎坷,却在这湖光水色里寻得慰藉;黄庭坚也尚未遭贬谪,正与苏轼以师友相称,诗文唱和、切磋书法。他们或许在湖边观荷,看莲叶接天,或许于舟中谈禅,听渔歌晚唱,把失意酿成诗意。如今金湖的荷花荡里,仿佛还能瞥见当年文人雅士的身影,风过荷叶时,似有千年的吟诵声在水面轻轻回荡。
金湖不争“世界之最”,却把最本色的水、风和荷花摊在眼前。刚走到金湖荷花荡,便觉一阵热浪裹挟着荷香扑面而来,沁入肺腑。我循着荷花的芬芳,疾步向前,一眼望去,万亩荷塘已在晨光中铺展成流动的锦缎。金湖荷花荡的绿,是泼向苍穹的诗意,荷叶如翠盖相衔,将暑气滤作沁凉清泉。粉荷亭亭,白荷皎皎,赤荷灼灼,恰似绿幕上跃动的万点星辰。
热风掠过长三角腹地,金湖万亩荷塘骤然苏醒。这座“荷花之都”以856种荷花织就的“水上花海”,以荷为笔写就的生态与文化篇章,发出最热烈的盛夏邀约。红色花药独步全球的“金湖红”,花瓣层层叠叠超2000片的“至尊千瓣”,红得似墨的“墨红”,叶片能托起6岁孩童的“大王莲”等珍品。碧叶层叠如浪,粉荷挺秀似霞,几名身着绿裳的汉服姑娘轻摇团扇,走过紫藤缠绕的长廊,裙裾与荷瓣共舞,蝉鸣与风吟相和,构成一幅流动的荷塘画卷。
在微风微雨中,洁白如冰,秀丽似粉的荷瓣也显得格外新丽芬芳。娇艳欲滴的荷蕊更显风致,莹洁剔透得使你以为它已融化为晶黄的水,却怎么知道那正是细雨的曼妙之处。在如牛毛、如花针、如细丝的微雨里,一塘碧绿的水面上却跳跃着无数条银线。姿态各异的荷花浮动在水面上,在微雨的洗礼下显得更加盈实亮丽。细雨中的荷花如窈窕淑女,水袖飞舞,玉指纤纤弹起无数古筝,那顿挫有致、浸透着生命高贵气息的缕缕佳音,裹挟着荷花空灵、洒脱的美韵轻轻飞扬。
上天似乎很眷顾游人的游兴,在物我两忘地赏荷时,雨势逐渐变小,“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圆润的水珠汇聚在叶心,如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大小不一的珍珠又遍布在片片花瓣上,衬托得花儿更加雅丽脱俗,清冷高洁。在斜风细雨中,我行走在烟柳长堤上,淡淡荷香随风袭来,一粒粒雨露洒在荷叶上,好似一个个持白子的棋者,不卑不亢、坦然自若地对弈,流露出一派清远的标致与神韵,而我胸中渐渐滋生出一种诗意。
太阳“沉默”片刻后,终于露出羞怯的脸庞,在雾霭中渐渐变亮。当太阳从封闭的云层里,倾射出阳光来,云层只好退缩。刚才细雨朦胧的天空晴朗透明了许多,并且,在一片阳光的照射下,渐渐变得柔和洁白,温柔得像一只在青草地里吃草的羔羊。清晨的阳光不显得灼热刺眼,反而多了一丝柔美。
雨歇日出,在我眼前又出现另一个世界。阳光普照的荷池里,视野变得极其开阔,水面上方乳动着一层淡淡的雾霭,像袅娜盛开的白菊,如梦似幻,宛如仙境。荷花在泼洒了灿烂阳光的水面上盛开得格外炫目。荷叶上的露珠蒸发干净后,荷叶挺直腰身,显得亭亭玉立。满池碧绿,一身披绿装的团团荷叶,凌波微步,千姿百态,每一片荷叶,都以高贵挺拔的身姿,屹立于平镜般的水面上,一层层、一叠叠,在宽广的荷塘中蔓延开。片片荷叶极像舞女的裙裾,旋转着,盛开着,舞蹈着。片片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朵朵荷花,粉红的、亮白的,有热烈地展开花瓣迎接路人,有半开未开欲拒还迎,还有羞答答低垂着头打着花骨朵儿,一个个婀娜娇媚,却别有一番韵味。绿幽幽的池水深处,欢快的浪花翻涌,隐隐约约夹杂着叮叮咚咚的声音,那是快活的鱼儿在尽情地嬉戏。
一阵阵微风吹拂而来,一股沁人心脾的荷花清香迎面扑鼻,顿时让人感觉神清气爽。清凉澄澈的池水倒映着湛蓝的天空,随着清风也微微晃动,似乎赋予了灵性。清风似乎也惊醒了一朵朵娇羞嫩艳,如胭脂般的荷花,其颜色果真奇特,白中带粉,粉中透红,那含苞欲放的花蕾,如同一位羞涩的少女,那情景,真叫人心生欢喜。走累了,倚着池塘边的廊椅,闭上眼睛,静听微风吹拂荷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如天籁般美妙悦耳动听。
中午时分,早已雨过天晴,太阳的威力增加了几分,火辣辣地炙烤着荷园,轻纱也不知何时被揭开了,荷塘终于露出真实的面目。荷叶挨挨挤挤,像碧绿的大圆盘,星星点点地镶嵌着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荷花,争奇斗艳,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好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林荫道两旁盛开着娇艳的野花,蜜蜂忙碌,彩蝶飞舞,鸟虫浅唱,游人便淹没在花海中,闻闻花香,摸摸莲蓬,听听天籁,哼哼小曲,随意畅想,在炽热的盛夏里真切地感受到一股惬意的清凉。
架不住池水的绿波荡漾,禁不住荷香的诱惑,我泛舟荷塘上,才方知何为“人在画中游”。船尾翻涌着轻柔的浪花,惊起数行野凫。小舟犁开翡翠水路,绿荷红莲近在咫尺,颤巍巍擎着晨露。伸手拂过清凉水面,荷叶轻触掌心,莲蓬饱满低垂。船行藕花深处,静水忽生数痕羽翼,李清照“误入藕花深处”的千年词境,于此间悠然复活。最妙是百荷园:56方荷塘盛开56种名荷,一塘一姿,一荷一韵,风姿各异,恰似五十六支彩笔共绘湖城风华。
微风拂过,水面波光粼粼,荷花轻轻摇曳,仿佛在与池水窃窃私语,与清风共舞,显得如梦如幻,扑朔迷离。举目望去,远景苍茫,近水呈绿,红荷摇霞,碧天如洗。一眼望不到边的荷塘,成为鸟儿和鱼儿的天堂。碧绿的草丛中,粉红的莲丛里,清澈的河道边,栖息着各色各样的鸟儿和野鸭。“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在这里,动物与自然幻成了一幅最为和谐的画卷……
年轻的苏轼,曾写过一首《江上看山》,有诗句曰:“船上看山如走马,倏忽过去数百群。”这两句诗,用来形容我泛舟游览荷花荡的观感,再恰切不过。池水中乘船,看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犹如在移动镜头中观赏山河大川,在移动画卷里欣赏无限风光,两岸柳荫和岛屿,随着游船的移动,在我的视野中,悠然滑过。
时间在我浓郁的游兴中,悄然滑过,不知不觉西边的云彩变成一抹淡淡的红色,映射着荷叶和荷花,整个荷塘披上一层粉红色的面纱,漂亮极了!望着这些荷花,嗅着荷叶的清香,我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一朵荷花,穿着粉红的衣裳,一阵微风吹来,我翩翩起舞,粉红的衣随风舞动。风停了,我停止舞蹈,静静地站在那里,小鱼在我脚下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蜻蜓在我身边快乐地飞着,各种水鸟在上空鸣叫着飞掠而过,这样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日薄西山,一盏灯在荷花荡边游走,似乎是一个举着灵魂奔走的异乡人。我不知是不是九百年前的苏东坡。夜色更浓,河水像一片白雾,幽冥难辨,意象飘忽。有一道网,隔住了天上人间。景观很久,我隐约地从中再一次辨识出苏东坡郁结在荷花荡的诗魂。
(作者系河南省濮阳市作协副主席李兆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