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了小半,十岁的嘻嘻就坐不住了。
那天他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摊,冲我们嚷:“爷爷,奶奶,这句‘接天莲叶无穷碧’,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嘛?”
老伴正剥毛豆,头都没抬:“你爷爷以前在金湖当过兵,那儿有大片荷塘,让他讲给你听。”
嘻嘻立刻缠上我了,摇着我的胳膊不放。这孩子打小就会这一招。我被他磨得没办法,就给儿子王远打了电话:“周末有空没?带上你媳妇,带上嘻嘻,咱们去金湖看荷花。”
王远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您这兴致倒比我们还高。”
儿媳张怡接过电话,声音脆生生的:“爸,我来订民宿。看抖音里说,荷花荡边小镇上新开了几家,推开窗就能看见荷塘,可美了。”
就这么定了。一家五口,一辆车,趁着嘻嘻放暑假,周五薄暮时分,往金湖开。
淮金公路两旁的白杨笔直笔直的,像哨兵似的戳在那儿。天边云彩被夕阳染得绯红,又慢慢镶上金边。嘻嘻趴在车窗上,一会儿说云像马,一会儿说像龙,叽叽喳喳就没停过。老伴坐他旁边,笑着帮他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王远专心开车,张怡从副驾回过头递来一袋零食:“爸,妈,先垫垫肚子,到了再好好吃。”
重回金湖看荷花,这念头在我心里藏了好些年。
老伴是个勤快人,尤其是出门旅游,她总是第一个起床。第二天凌晨,天还没怎么亮,她就爬起来,挨个把我们摇醒。大家收拾停当就往荷花荡赶。
嘻嘻揉着眼睛嘟囔起得太早,可一出门让凉风一吹,立马精神了。老伴牵着他的手,嘴里念叨着看路看路。王远背着相机,张怡撑着伞,一家人沿着栈道往荡边走。
到湖边时天刚蒙蒙亮,四下还是青灰的。水汽贴着荷叶上面飘着,薄薄一层,凉丝丝的。我们雇了条小船,船娘不紧不慢撑篙,小船轻轻拨开荷叶往荡深处滑。嘻嘻第一次坐这种小船,又紧张又兴奋,攥着船舷不敢松手,眼睛却盯着水里的荷叶和游鱼,眨都不眨。
这时候荷还在睡着。荷叶挨挨挤挤铺满水面,有的平展着像绿盘子,有的刚露尖角还卷着边儿。偶尔有早起的鸟从叶间扑棱棱飞起来,把清晨的安静划破一道口子。空气里满是荷叶的清香,湿漉漉的,润润的,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透亮了。老伴深吸一口气说:“这味道,比城里空气好太多了。”嘻嘻学着奶奶的样子猛吸一口,大声宣布:“好一千倍!”一船人都笑了。
船娘把船停在荷荡中间,俯身在荷叶里找了找,挑了片最大的,用根草茎在叶心轻轻旋了个小孔,那荷梗就成了根吸管。她把荷叶递给嘻嘻,声音和着晨雾软软的:“小帅哥,尝尝,这是咱金湖荷塘的露水,带着荷叶香,最是清冽。”
嘻嘻接过来,看看我又看看奶奶,见我们都笑着点头,就着荷梗吸了一口。他愣了下,眼睛突然亮了:“爷爷!凉丝丝的!还有荷叶的香味!”老伴接过去也尝了一口,递给我时笑着说:“老头子,你也试试,真挺清冽的。”
我接过来吸了一口。一股凉意从舌尖一直凉到心底,带着荷叶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浑身都舒坦。船娘说这法子老祖宗传下来的,古时候文人就这么接露水喝。
王远在旁边举着相机拍了下来。张怡逗嘻嘻:“等回学校了,你可以跟同学说,你在荷叶上喝过清晨的露水。”嘻嘻认真点点头,又问:“那我能说我还看见小鱼了吗?刚才水里有一条金色的!”又惹得大家一阵笑。
天渐渐大亮了,阳光斜洒下来,荷荡开始热闹了。红的白的粉的荷花从叶间冒出来,有的全开了露出黄黄的莲蓬,有的还是花骨朵鼓鼓囊囊快要撑开似的,有的半开半合,羞答答的。一只蜻蜓落在一朵白荷花苞上,翅膀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一动不动,好像也醉在这香气里了。
我们下船上岸,沿着栈道往里走。路边有农人卖莲蓬和菱角,刚摘的,还带着露水。嘻嘻眼尖,第一个跑过去喊:“奶奶,买莲蓬!”老伴笑着挑了几个最嫩的。剥开莲蓬,莲子清甜脆嫩,嘻嘻吃得满嘴都是,张怡一边给他擦一边笑他像只小花猫。王远剥了一颗递给我,又剥了一颗递给他的妈妈,没说什么,就是笑了笑。
一家人慢慢走着。嘻嘻跑在前面,一会儿指着荷花喊我,一会儿指着蜻蜓喊奶奶。老伴跟在后面轻声应着,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王远和张怡走中间,肩并肩低声说着话。
我跟在最后头,看着他们几个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这满荡的荷花是好看,但最好看的,还是眼前这一家子。
路边有个白发老人在树下编荷叶帽,看我们一家热热闹闹走过来,招呼道:“歇歇脚吧,日头开始毒了。给这小家伙编个帽子戴上。”我们就在他旁边坐下来聊了几句。老人说这片荷花荡以前是高邮湖边的一片浅滩,当年他们肩挑手推,硬把万亩湖滩改成了良田,后来种上荷,一年比一年旺,现在倒成了风景区。“这荷啊,”他摩挲着手里编了一半的荷叶,慢慢说,“跟人一样,知道感恩。你给它水给它泥,它就拼命长,开出最好看的花给你看。”
老人把编好的荷叶帽戴在嘻嘻头上,嘻嘻高兴得直转圈,拉着张怡的手喊:“妈妈你看,我是荷叶小王子!”一家人全笑了。
登上观荷亭往远处看——万亩荷田尽收眼底,碧波滚滚一直连到天边,跟高邮湖的烟波接在一起。风从湖上吹来,满荡荷叶翻起绿浪,沙沙沙沙的,像有谁在说悄悄话。
我让王远给我和老伴拍张合影。老伴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快门刚要按,嘻嘻突然从旁边蹿进来,踮着脚,把戴着荷叶帽的小脑袋硬挤进了镜头正中间。
照片拍糊了。可我们都说,这是最好的一张。
回去的路上,嘻嘻玩累了,靠在他奶奶怀里睡着了。老伴轻轻拍着他,嘴里哼着一支老歌,声音很低很低。王远专心开着车,张怡从副驾回过头,小声问:“爸,妈,明年暑假还来吗?”
我跟老伴对看了一眼,一起点了点头。
后视镜里,金湖的荷荡慢慢远了,融进了天边的晚霞。可那满荡的荷香,已经在我们一家人心里,悄悄扎下了根。
(作者:王绵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