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金湖看荷花,是惦记了很久的事。终于在一个清晨,我出发了。车子从县城出发,沿着洪泽湖大堤一路向南。右边是烟波浩渺的洪泽湖,水天一色,偶尔有渔船驶过,拖出一道长长的浪尾;左边是连片的荷塘,碧绿的荷叶铺天盖地,像一张巨大的绿毯,一直铺到天边。摇下车窗,风便裹着荷香扑进来,那香味是清凉的,带着露水的潮湿,一下子就把暑气冲散了。
金湖的荷,与别处不同。别处的荷,是一池一塘的,秀气是秀气,却少了些气势。金湖的荷,却是万亩连片,浩浩荡荡的,仿佛整个天地都被荷占领了。当地人管这叫“荷花荡”,一个“荡”字,用得极妙,既有水意,又有气势,还带着几分豪迈。
我们沿着木栈道走进荷花荡深处。栈道是新修的,蜿蜒曲折,在荷丛中时隐时现,像一条游走的蛇。两边都是荷,伸手便可触到荷叶。那荷叶大如伞盖,有的比脸盆还大,叶面上滚动着露珠,在晨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荷花从叶间探出头来,有含苞的,有半开的,有全放的,红的、白的、粉的,争奇斗艳。含苞的像支支饱蘸墨汁的毛笔,笔尖还带着淡淡的红;半开的像个害羞的少女,用花瓣遮着脸,只露出半边粉腮;全开的则大方得很,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着,露出嫩黄的莲蓬,像托着一盏小小的金杯。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我说,这诗用在这里,倒是再贴切不过了。大家都笑。
栈道中间有几个凉亭,是供游人歇脚的地方。亭子是竹木结构的,顶上覆着茅草,颇有几分古意。我们进亭坐下,四面都是荷,人在花中,花在风中,风中有香。那香淡淡的,清清的,不浓烈,不甜腻,倒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带着晨露的清凉,一丝一丝地沁入心脾。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香气洗过一般,神清气爽。
亭子边儿有个卖莲蓬的农妇,竹篮里装满了刚摘的莲蓬,碧绿碧绿的,像一个个小蜂窝。我们买了几个,剥开,取出莲子,去掉那层绿色的外皮,便露出白嫩的果肉来。咬一口,脆生生的,满口都是清甜,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农妇说,这莲子是早上天不亮就下塘摘的,还带着露水呢。“你们城里人,吃不到这样的鲜货。”她笑着说,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开来,像荷花瓣一样好看。
我一边吃莲子,一边与农妇攀谈。我问她,种荷累不累?她笑了:“累是累,但值得。六月到八月这三个月,是最忙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要下塘,摘莲蓬,采荷叶,有时候忙到天黑才上岸。但看着游客高高兴兴地来,高高兴兴地走,心里就踏实。”
她的话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采莲的事。外婆家在苏北,村前也有一口大塘,塘里种满了荷。每到夏天,我便缠着舅舅划船去塘里采莲。舅舅撑一支长篙,小船便悠悠地钻进荷丛中。荷叶擦着船舷沙沙地响,荷花就在头顶上,伸手便可摘到。我坐在船头,一边摘莲蓬,一边把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舒服极了。有时候还能看到水下的鱼,一群一群的,在荷根间游来游去。舅舅说,荷花底下有藕,藕断了还有丝,所以叫“藕断丝连”。我当时不懂,只觉得这花好看,这莲子好吃,便心满意足了。
后来读书多了,才知道荷不仅是好看、好吃,还有品格。周敦颐说它“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是从荷身上看到了君子的品格。李渔在《芙蕖》中说荷“无一时一刻,不适耳目之观;无一物一丝,不备家常之用”,是从荷身上看到了实用的价值。其实在民间,荷的寓意更朴素。荷与“和”谐音,所以有“和和美美”的说法;荷花与莲子并生,所以有“连生贵子”的吉祥。老百姓不懂什么君子不君子,他们只知道,荷全身是宝,能给日子添些滋味,添些盼头。
从凉亭出来,我们乘船去湖心赏荷。船行至湖心,四面都是荷,仿佛置身于绿色的迷宫之中。荷花在阳光下格外明艳,红的似火,白的如雪,粉的像霞,争奇斗艳,各不相让。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蝴蝶在叶上翩翩地舞,偶尔有青蛙从水里跳上荷叶,“呱”地叫一声,又跳回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游船归来,天色已近黄昏。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余晖洒在荷塘上,格外宁静。回到住处,已是掌灯时分。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荷的影子。碧绿的叶,粉红的花,清甜的莲子,一一在眼前浮现。我想,荷花之所以让人喜爱,大概不只是因为它好看、好吃,更因为它代表着一种品格,一种精神,一种与这片土地血肉相连的情感。就像周敦颐说的“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荷是有尊严的,你尊重它,它便给你美的享受,给你物质的回报;你轻慢它,它便离你而去,让你只看到一池污泥。
窗外传来蛙鸣,一声一声的,像是给这宁静的夜打着节拍。我推开窗,晚风带着荷香扑面而来,凉凉的,甜甜的。远处,荷塘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朦胧而神秘。我想,明天一早,我还要去看荷,去看清晨的荷,去看带露的荷,去看“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荷。
那一夜,我枕着荷香入梦,梦里全是荷的影子。
(作者:黄丽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