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3日,世界读书日。
这一天,我在书页间与金湖相遇——不是纸上的金湖,是地图上那个被高邮湖、白马湖、宝应湖环抱的水乡。它有个别致的名字:荷都。
万亩荷塘,碧波连天;风过荷香,蜻蜓点水。这些文字躺在地理杂志上,安静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但我知道,再过两个月,它们会活过来——在金湖,在每一个夏天。
于是,我决定去看看。
去看看那朵花如何从“十五五”的蓝图中绽放,去看看一座被荷宠爱的城市怎样把风景写成生活、把乡愁炼成力量。
第一章 一座城的荷花叙事
金湖的荷花,不是从今天才开始写的。
如果你翻开金湖的县志,会看到这样的记载:金湖境内水域广阔,河网密布,自古就有种荷的传统。但那时候,荷是“藏”着的——藏在湖荡里,藏在沟渠边,藏在农家的房前屋后。它是藕农的生计,是饥荒年的“救命粮”,是水乡人家饭桌上的莲子羹。
荷花真正成为金湖的“主角”,是近二十年的事。
2001年,金湖举办了第一届荷花节。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一朵花能改变一座城。
“第一届荷花节,我们心里也没底。”金湖县文旅局的退休干部老李告诉我,“全县就那几千亩荷塘,景点也没什么像样的基础设施。游客来了看什么?就看荷花呗。”
但金湖人有一个朴素的信念:只要花好,不愁没人来。
那一年,荷花节来了几万人。对于一个苏北小县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数字。更让金湖人惊喜的是,游客们离开的时候,不仅带走了照片,还带走了金湖的藕粉、莲子、荷叶茶……
荷花能“生钱”。
这个发现,让金湖人找到了方向。此后的二十多年,金湖围绕荷花做了一篇大文章:扩规模、育品种、建景区、办节庆、创品牌、延链条。“中国荷文化之乡”“中国荷花之都”的招牌,一块块扛了回来。
到2025年底,金湖荷塘面积已扩展到近十万亩,其中核心景区“荷花荡”就有三万多亩,是全球最大的荷花园之一。品种也从最初的几十种,增加到上千种。每年夏天,“到金湖·赏荷花”成为长三角地区的一句“甜蜜暗号”,数百万游客奔赴而来。
荷花,从“藏”到“扬”,金湖用了二十多年。
第二章 万亩荷荡的四季密码
四月的荷花荡,还是另一番模样。
我来早了。
万亩水面上,残荷未退,新叶初萌。枯萎的荷梗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里,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新生的荷叶则紧紧贴着水面,嫩绿的,圆圆的,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
“你看,那是‘小三寸’。”陪同的工作人员指着水面上一种极小的荷叶说,“这是我们金湖自己培育的微型荷花,适合种在碗里、盆里,在城里特别受欢迎。”
在荷花荡景区,我看到了一张巨大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一种荷花的“出场时间”。最早的,六月初就开了;最晚的,能开到十月。“荷花荡的赏花期长达四个月,每个时段来都有不同的品种看。”工作人员说。
六月的荷花荡,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七月的荷花荡,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八月的荷花荡,是“荷花向尽秋光晚”。九月的荷花荡,是“留得残荷听雨声”。
金湖的荷花,不是一种花,是一整个季节。
为了延长花期,金湖人想了很多办法。引进早花、晚花品种,调整种植结构,改善水体环境……现在,金湖荷花荡的盛花期从过去的四十多天,拉长到了将近一百天。
“我们要让每一个来金湖的人都不失望。”景区负责人说,“你七月来,看最盛的花;你九月来,看最美的残荷。各有各的好。”
这是金湖人的细腻,也是金湖人的生意经。
第三章 荷花经济学
荷花能变成什么?
在金湖,这个问题的答案多得让人吃惊。
莲花可以做成莲花茶、莲花饼、莲花酱;莲藕可以做成藕粉、藕片、藕带、藕圆子;荷叶可以做成荷叶茶、荷叶枕、荷叶工艺品;莲子可以做成莲子羹、莲子糕、莲子酒……
“荷花全身都是宝。”金湖一家荷花深加工企业的负责人告诉我,“我们公司光是荷花系列产品就有六十多种,去年销售额突破了一个亿。”
这家企业只是金湖荷花产业链上的一环。据统计,金湖从事荷花相关产业的企业和合作社有上百家,带动就业上万人。荷花产业年产值超过二十亿元,成为金湖的特色支柱产业之一。
荷花经济学,还有另一层账。
来金湖看荷花的人,要吃饭、要住宿、要买纪念品。于是,周边的农家乐、民宿、特产店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以前我们家就种地,一年到头赚不了多少钱。”荷花荡边上一家民宿的负责人告诉我,“后来政府鼓励我们搞民宿,我们家把房子改造了一下,弄了八个房间。去年夏天,天天爆满,一个季度就赚了十几万。”
在金湖,像这样的民宿有上百家。它们散落在荷花荡的周边,有的在村子里,有的在湖边,有的干脆建在荷塘中间。
荷花经济学,算的不是一朵花的账,是一朵花带动的整个生态。
第四章 荷文化与金湖精神
如果荷花只会生钱,金湖的故事就不会这么动人。
在荷花荡景区的入口处,我看到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荷美人生”。
“这是我们金湖的城市精神。”同行的县委宣传部工作人员告诉我:“‘荷’谐音‘和’,‘美’是美好。‘荷美人生’,就是希望每一个金湖人,都能像荷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在平凡的生活里开出自己的花。”
这番话,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他叫张大爷,今年七十三岁,住在荷花荡边上。张大爷种了一辈子荷花,现在退休了,但每天还要到荷塘边转一转。“不看看心里不踏实,”他说,“荷花就像我的孩子。”
张大爷给我讲了一个故事。2003年,金湖遭遇了特大洪水,荷花荡的荷塘全部被淹。“眼看着花都要开了,一场水全没了。那个心疼啊,好多人都哭了。”洪水退去后,张大爷和乡亲们没有放弃,补种、施肥、除草,硬是把那一年的荷花节救了回来。
“荷花这东西,贱得很。”张大爷说,“只要根还在,再大的水也淹不死。水退了,它又长起来了。”
这就是金湖人。像荷花一样,不怕水,不怕淹,水退了,照样开花。
在金湖,我听到了很多这样的故事:有在外打工多年、攒了钱回来开民宿的;有辞掉城里工作、回乡种荷花的;有搞荷花科研、一辈子扎在试验田里的……
他们像荷花一样,根扎在金湖的泥土里,花却开到了很远的地方。
第五章 “十五五”的荷美田园
2026年,“十五五”开局。
金湖把“新时代荷美田园”写进了发展规划。这六个字,不只是一句口号。
“我们的目标是把金湖打造成一个‘大田园景区’。”金湖县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告诉我,“不是只有荷花荡是景区,是整个金湖都是景区。你走到哪里,都能看到荷花,都能感受到荷文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荷花的种植面积还要扩大,但不是集中连片,而是“见缝插针”——村子里种,路边种,房前屋后种。让荷花成为金湖的底色。
意味着荷花产业链还要延伸。从初级加工向精深加工升级,从卖产品向卖品牌升级,从“生产型”向“体验型”升级。
意味着荷花旅游还要升级。从“看花”到“进村”,从“一日游”到“过夜游”,从“夏季游”到“全季游”。
“我们不着急,慢慢来。”副县长说,“荷花产业我们做了二十多年,才有了今天的样子。再给我们五年,金湖会不一样。”
这种“慢慢来”的底气,来自二十多年的积淀,也来自金湖人“像荷花一样”的性格——不浮躁,扎得深,耐得住。
第六章 荷香里的人间烟火
在金湖采访的最后一天,我去了荷花荡边上的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几个老人在打牌。村里很安静,只听见蝉鸣和鸡叫。
我走进一户人家,主人姓王,是村里的老支书。他正在院子里剥莲子,手很快,一颗莲子在手心一转,青色的外壳就掉了,露出白嫩的莲子米。
“尝尝,新鲜的,很甜。”老王递给我一把。
我咬了一颗,果然很甜,还有一种淡淡的清香。
老王告诉我,这个村子以前很穷,“地少水多,种粮收成不好”。后来开始种荷花,“一开始也是种着玩,没想到种着种着就种出名堂来了。”现在,村里家家户户种荷花,有的还开了农家乐,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你看这村子,是不是很美?”老王指着远处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村子的四周都是荷塘,碧绿的荷叶连成一片,一直延伸到天边。几栋白墙黛瓦的房子散落在荷塘之间,像画一样。
“我们村子现在叫‘荷香村’,”老王笑着说,“这个名字好听吧?”
好听。荷香村,一个被荷香浸润的村子。
第七章 那一朵花的力量
临走那天,我又去了一趟荷花荡。
四月的风还是凉的,站在观景台上,万亩水面尽收眼底。新叶已经长出来一些,星星点点的绿,铺在水面上。远处,几个工人在搭建新的观景平台——“十五五”的荷美田园建设已经开始了。
我在想,荷花对于金湖,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风景。这一点毫无疑问。金湖的荷花,是苏北平原上最壮观的景象之一。每年夏天,几百万游客就是证明。
是产业。从种植到加工到旅游,荷花撑起了一个数十亿的产业链,养活了一方百姓。
是文化。荷花的品格融入了金湖人的血液,成为这座城市的精神图腾。
但我觉得,荷花对金湖的意义,远远不止这些。
荷花是金湖人写给世界的一封情书。每一朵花,都是金湖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
荷花是金湖人对自己的一种承诺。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处境如何,都要像荷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在平凡的生活里开出自己的花。
荷花是金湖人与土地的一种契约。只要根还在,再大的困难也淹不死。水退了,花还会开。
尾声
世界读书日那天的约定,我兑现了。
我来了金湖,看了荷花,虽然来早了一点。但我并不遗憾。因为我在残荷与新叶之间,看到了金湖更动人的东西——那是一种力量,一种向上的、不屈的、生生不息的力量。
这股力量,来自荷花,也来自种荷花的人。
张大爷还在荷花荡边上转悠,看着他的“孩子”一天天长大;老王还在院子里剥莲子,等着今年的游客住进他的民宿;那位年轻的副县长还在为“荷美田园”奔波,眼里有光,心里有谱。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着金湖的荷花故事。
“十五五”刚刚开局。金湖的荷香,才刚刚开始飘。
待到七月,荷花盛开时,我还会再来。来看接天莲叶,来看映日荷花,来看“新时代荷美田园”的第一批果实。
到那时,我们荷花荡见。
——写于2026年4月23日,世界读书日,金湖归来之夜
(作者:阎友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