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金湖·赏荷花”征文展示 | 在金湖,我遇见了时间的根系
2026-06-11 16:05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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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蒸腾的七月,我们一行五人裹着热浪出发,像几粒被风推搡的莲子,落向金湖。车过宝应,水汽渐浓;再过塔集,空气里便浮起一丝微涩的清甜——不是花香,是荷茎折断时渗出的汁液气息,是淤泥深处发酵的、带着铁锈味的湿润呼吸。这气味一钻进鼻腔,人便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语速,连心跳也沉了半拍。

荷花荡在横桥古镇西北,实为高邮湖伸入陆地的一枚青玉指环。二十平方公里的水域,并非平铺直叙的镜面,而是被纵横的圩埂、蜿蜒的港汊、星罗的垛田切割成无数个呼吸单元。我站在观景台俯瞰,才真正懂得“荡”字的古意:它不是静水,是活水之荡漾,是水与陆彼此试探、推搡、妥协后留下的褶皱肌理。宋代苏东坡夜泊于此,所见何止是“横荡桥头月”?那月光必曾照过船底游弋的鳑鲏,照过芦苇丛中突然惊起的白鹭,更照过岸上渔家灶膛里将熄未熄的藕节余烬——千年月光未改,改的是人看月的眼。

小火车缓缓驶入荷荡腹地。铁轨如一根银线,缝合着水与岸。车窗外,左是荷叶的汪洋,右是睡莲的星群。我数到第七种睡莲时,车已停驻。站台恰切开紫藤长廊——这设计绝非偶然。紫藤垂蔓如帘,是自然与人文的过渡带:帘外是野性蓬勃的荷荡,帘内是精心编排的诗意。长廊顶棚喷着细雾,水珠悬垂欲坠,在阳光下碎成七种光晕。此时若低头,可见青砖缝里钻出几茎嫩荷,叶如铜钱,茎似碧簪,正顶开砖石向上拱动。这微小的倔强,比远处千亩荷盖更令我动容。

紫藤长廊尽头,白玉荷花仙子静立。她裙裾飘举,指尖拈花,可我凝望良久,却觉那面容过于端方,少了些泥土气。倒是廊柱下蹲着的几位老农,竹笠斜扣,裤管卷至膝弯,脚踝沾着褐黄淤泥,正用小刀刮削新采的藕节。刀锋过处,藕肉雪白,断面蜂窝细密,渗出清亮汁液。一位姓陈的老伯见我驻足,随手掰开一截递来:“生吃脆,煮汤粉,炒肉韧——藕不挑人,人得懂藕。”他指甲缝里的黑泥,与手中藕的莹白形成惊心动魄的对照。这双手,比任何雕像都更接近金湖的魂魄。

乘乌篷船深入荷荡,船娘阿娣撑篙的姿势极特别:不是直刺水底,而是斜插、轻点、旋腕,篙尖划开水面时只漾开三圈涟漪。她说这是祖上传下的“藕塘篙法”——直刺会惊扰藕鞭,斜点才不伤根须。船行处,荷叶如绿浪涌来,叶背绒毛清晰可见,叶脉凸起如掌纹。偶有莲蓬探入船舱,青刺锐利,托着未熟的莲子,像一枚枚微型青铜器。阿娣忽然停篙,指着远处一片墨绿荷丛:“看,那是‘金湖一号’,去年刚育成的品种。”她声音不高,却让我心头一震。原来眼前这看似亘古不变的荷荡,正以最谦卑的姿态进行着最前沿的耕作:科研人员在实验室里解码莲藕的淀粉酶基因,农技员蹲在田埂上记录每片叶的展期,而阿娣们则用篙尖丈量着科学与泥土之间的毫米距离。

登岸后,我们终于抵达核心赏荷区。此处荷花果然繁盛,但最摄人心魄的并非花朵本身,而是荷梗的秩序。它们并非杂乱丛生,而是如士兵列阵,间距均等,高度齐整——这是当地推行的“生态轮作制”所致:每年冬季抽干塘水,深翻淤泥,按经纬网格栽植藕种。于是荷梗成了大地的竖琴,风过处,万杆齐鸣,声如细雨敲打青瓷。我蹲下身,发现每根荷梗基部都缠绕着细若发丝的白色菌丝。“这是共生菌”,随行的农科院王工解释,“它们帮藕吸收氮磷,藕则分泌糖分供养菌丝——就像金湖人常说的‘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程’。”

暮色渐染时,我们寻访传说中的荷花宴未果,却在一家临水茶肆歇脚。老板娘端来青瓷盏,里面浮着三片荷花瓣、两粒莲子心、一截藕丝,清水冲泡,汤色微黄。啜饮一口,初苦,继甘,尾韵竟有淡淡藕粉的滑润。“这叫‘三生汤’”,她笑指窗外,“荷花是前世,莲子是今生,藕丝是来世——藕丝不断,情谊不绝。”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几个赤脚少年正踩着跳板跃入水中,溅起的水花里,分明有未绽的花苞随波轻颤。

归途车上,我反复摩挲口袋里阿娣塞来的两粒莲子。一粒饱满油亮,一粒干瘪皲裂。前者是今年新收的“建莲”,后者是去年遗落田埂、经霜自萌的野莲。它们静静躺在掌心,像两枚微缩的时光胶囊:一个盛着规划的丰饶,一个装着意外的生机。金湖的荷,从来不是供人远观的盆景。它长在渔民的船篙上,长在农妇的砧板边,长在孩子攀爬的垛田埂,更长在科研报告的基因图谱里。当“金湖人好、地方好、发展态势更好”的标语出现在荷塘驿站的木牌上时,我忽然明白:所谓“好”,不过是千万双手在污泥中摸索出的平衡术——既不让经济发展的洪流冲垮垛田,也不让守旧的堤坝窒息创新的活水。

今夜伏案,窗外无荷。可闭目即见:晨光中,荷叶托着露珠滚动,露珠里映着整个金湖的天空;正午时,藕农赤脚踩进温热的淤泥,脚趾间钻出的不是泥浆,是雪白藕段;黄昏后,荷塘边的小学教室亮起灯,孩子们正用藕节拓印荷花,红印未干,墨香已漫过窗棂……

荷之美,岂在一时之艳?它美在根须深扎于黑暗的定力,美在茎秆中空却擎起整片天空的担当,美在凋零后莲蓬低垂如谦卑鞠躬,更美在千万金湖人俯身时,额上汗珠滴落处,又一株新荷正悄然顶破水面。

到金湖,不止赏荷花。

是俯身,去认领自己生命里那一截深埋的藕。

(作者:龙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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