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说金湖,是因为一朵荷花。
那年在北京读书,室友是金湖人。六月底,他家里寄来一箱莲蓬,绿油油的,带着水汽。他掰开一个递给我:“尝尝,我老家金湖的。”莲子清甜,脆生生的,咬下去有汁水溅出来。
“金湖在哪儿?”我问。“洪泽湖边上的一个小县城,到处都是荷塘。”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夏天你来,我带你看荷花,万亩荷荡,看不到边。”
我真的去了。
从南京坐大巴,不到两小时就到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什么叫“万亩荷荡”。站在岸边望出去,荷叶挤挤挨挨,绿浪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整片荷塘翻涌起来,像一片绿色的海。荷花从叶缝里探出头来,粉的、白的、红的,一朵一朵,不挤不抢,各自开着。
室友带我上了一只小木船。船夫是本地人,撑一根竹篙,船便无声地滑进荷荡深处。两边荷叶比人还高,伸手就能摸到。荷花离得那么近,能看清花瓣上细细的纹路和清晨留下的露珠。船夫随手摘了一片荷叶,翻过来扣在我头上:“遮遮太阳。”那顶荷叶帽子,有一股清苦的香。
“我们金湖人,是荷养活大的。”船夫撑着船,慢悠悠地说,“莲藕、莲子、荷叶茶,哪样不是荷给的?我们这里的人,对荷有感情。”
那天,我第一次尝了全荷宴:荷叶鸡、莲子羹、藕粉圆子、荷花酥……一道道摆上来,每一道都有荷的影子。室友的妈妈笑着说:“在金湖,荷花不光能看,还能吃。这是荷花给我们金湖人的第二份礼物。”
后来我毕业了,工作了,没有再去金湖。但那片荷荡一直开在我心里。每年夏天,看到菜场有莲蓬卖,我就会买几个。剥开,咬一口,清脆的甜,一瞬间就把我拉回那个午后——木船、荷香、船夫的竹篙、满眼望不到边的绿。
再后来,我在媒体上看到了金湖的新闻。金湖的荷花已经不只是荷花了,它成了一张城市名片,成了“荷美田园”的样板。“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景致,不再是西湖的专利,金湖也有。而且金湖的荷,多了一份独属于水乡的野趣和生机。
前年,我带着家人又去了一次金湖。万亩荷荡还在,比以前更好了。修了木栈道,建了观景台,但荷还是那些荷。我租了一条船,带着女儿往荷荡深处去。看着女儿兴奋地伸手去摸荷花,船夫还是金湖人,说着和十几年前一样的话:“金湖人,是荷养活大的。”
那一刻,我知道,金湖的荷,不只是开在水里,也开在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心里。
它开在我的记忆里,也开在女儿的童年里。
金湖荷花节,我看过新闻,一年比一年热闹。全国各地的游客涌来,看花、拍照、吃莲蓬。我很高兴,这片我曾独享的美景,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
但我也知道,金湖的荷,不只是一道风景。“金湖人好、地方好、发展态势更好”——我在新闻上读到这句话,觉得它说的就是这片荷塘,和这片荷塘养活的人。
荷花出淤泥而不染,金湖人在乡村振兴的路上,也走出了自己的清洁与坦荡。他们把荷文化做成了产业,把“荷美田园”从蓝图变成了实景。荷花的经济价值、生态价值、文化价值,被一代金湖人挖掘得淋漓尽致。这不是一日之功,这是几十年的坚守。
我再去金湖时,看到了许多变化:民宿开起来了,年轻人回来创业了,莲子加工厂建起来了,荷叶茶在网上卖得火热。唯一没变的,是金湖人看着荷花时,眼里那份朴素的骄傲。
“荷花好看,还好用。”卖莲蓬的大姐说这话时,手里不停地剥着莲子,嘴角上扬。
这就是金湖人——务实,温暖,像他们种的荷花一样,实实在在。
从前,我去金湖是看一份风景。现在,我去金湖是寻一份心安。那片万亩荷荡,像一颗绿色的心脏,安静地、有力地跳动着。
它是水乡的灵魂,是金湖人的根,也是像我这样的异乡人,一次次重返金湖的理由。
离开时,我买了一袋莲子。放在车里,一路飘香。女儿在后座吃莲子,吃得满嘴白浆。他问我:“妈妈,明年还来吗?”我说:“来。”他说:“那我要摘一朵最大的荷花。”
我想,这就是金湖荷花的魔力——它让来过的人念念不忘,也让没来过的人心驰神往。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金湖人常说的一句话:“金湖归来不看荷。”
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那些盛大的荷,那些平凡的人,那个叫做金湖的地方——它们一起,构成了我心中江南最美的模样。
(作者:詹托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