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金湖,听荷
去看金湖的荷花,最好是在清晨。
天还未大亮,四下里是一片青灰色。水汽贴着河面游走,带着黎明特有的凉意。船娘撑篙不紧不慢,篙头没入水中时带起一阵轻响,随即又被无边的静吞没了。小船拨开层层叠叠的荷叶,吱吱呀呀地,像是在替沉睡的荷塘打着鼾。
我在荷花荡见过并蒂莲,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地看清它。
两支花蕾从同一根荷茎上生发出来,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像两个尚未醒来的姑娘。临水的清晨很静,能听见露珠从荷叶边缘滑落的声音,一颗一颗,叮咚叮咚。花蕾就那么安静地站着,通体粉润,晨光轻轻敷在花瓣上,柔和得像一声叹息。
并蒂莲在别处是“可遇不可求”的奇景,在金湖却年年如期而至。万亩荷塘下,是淮河入江水道千百年来滋养出的富矿土壤,是恰到好处的水温与光照,就连风过荷塘的节奏,都像在为并蒂莲的生长打着节拍。当地人说得平常:“年年都开的呀。”那份淡定,让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在这片土地上,连十万分之一概率的美好,都已经变成了理所当然的等待。
船娘许是看出了我的出神,用一根不知何时掐在手里的草茎,在荷叶心处轻轻一旋,一个小孔便成了。那根连着叶片的荷梗,自然就成了天赐的饮管。“尝尝,天酿的。”她把那片荷叶递过来,荷叶里盛着清亮的露水。
就着空心的荷梗啜饮,一股清冽的甘甜混着荷叶独有的清香,漫过舌尖,滑入喉中。那滋味不像在饮水,倒像在饮这一湖黎明全部的安宁。我想起在博物馆里见过的那支清代莲瓣吸杯——它静静地躺在丝绒展柜里,瓷质温润,被巧匠塑成半绽的莲花,一枝荷茎自然地弯作吸管。听讲解员说,此物源于魏晋时期的“荷叶杯”。古时的名士们,便是于夏日摘取鲜荷,以簪刺通叶蒂,弯曲荷梗成象鼻状,畅饮其间。那沁人心脾的惬意,从杜甫口中“芦酒多还醉”的苇管,透过杨慎笔下“咂酒”的记载,流淌了一千多年,竟在这一刻与我的唇齿相遇了。
原来千百年来,人们一直如此——以自然为器,与天地对饮。
东坡先生也曾在此留下足迹。宋代文豪苏东坡偕妹夫秦少游、文友黄庭坚,曾在荷花荡登舟夜游,观景赋诗,留下“酒沽横荡桥头月,茶煮青山庙后泉”的千古佳句。我忽然想起秦少游的词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八百年前的文人,是否也曾在一个相似的清晨,泛舟于此,被这铺天盖地的绿意与荷香攫住了心神?他们踏月而来,携茶而去,把金湖的荷色写进诗句,于是这水乡的夏日,便穿越了数百年的时光,与我眼前的光景重叠在一起。
我又想起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想起季羡林老先生的《清塘荷韵》。朱先生的荷得耐着性子等在月色里,季先生的荷要等上三年才从荒塘中迸发出生命的葳蕤。而我眼前的这座万亩荷塘,竟是如此慷慨——它不等人,不等月,不等时节轮回;它就这样大大方方地铺展开来,把一整座江南的夏天,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你面前。
有人说,朱自清笔下的荷是抚慰心灵的舞者,季羡林笔下的荷是张扬生命的强者。那么金湖的荷呢?我想,它更像一种“理所当然”的故人重逢——不刻意、不矫饰,你来或不来,它都在这里开着,带着几分亲昵,几分熟稔,像极了金湖人的待客之道:淳朴、真诚,不急不慢,但一定让你觉得踏实。
金湖的荷与人之间,有着一种亲密的默契。我在荷仙广场上见过汉白玉雕塑的荷花仙子,低眉抚荷,眼神温柔,隋代的传说随荷风轻扬。金湖秧歌的鼓点与莲湘舞的铃声悦耳动听,据传,莲湘舞的雏形就跟荷花有关——男女青年坐在荷塘边,男青年下塘采一枝荷,折下荷叶,留取荷秆,将荷叶卷起来,截成上下两节,上半节戴在头上,下半节披于肩头,手拿荷秆跳起舞来,女青年随男青年舞动,紫竹调的曲调便从荷叶间流淌出来。
荷花在这里从来不只是风景。它是一条全产业链上的关键节点——全县野生荷藕面积近2万亩,人工种植6.6万亩,年产荷藕10万吨以上,一支荷藕撑起的是30多亿的年产值。荷不仅是观赏的,也是生活的。荷叶制茶、藕渣制肥,荷藕全株利用率达到百分之百;从赏荷旅游、非遗体验到特色餐饮、精品民宿,从精深荷藕加工到蓬勃的直播商务,一朵荷花把金湖的一二三产业全部打通了。在“渔光互补”的生态荷塘里,光伏板下鱼虾嬉戏,带动的亩均增收超过三千元;三百多公里的生态绿道串起“荷美”的风景,生态颜值正持续转化为经济价值。
金湖的荷花是水做的。整座县城被高邮湖、宝应湖、白马湖三面环抱,淮河入江水道穿境而过,俯拾皆是的水,把这座苏北小城养得温润如玉。1959年建县时,是周总理定下的名字——“金”字寓意“日出斗金”,“湖”字描绘了“水韵湖城、鱼米之乡”的形态。金湖人民没有辜负这个美好的名字。我听说,上世纪六十年代,约3800名南京知青背着行囊来到金湖,分散在22个乡镇和农场。他们在这片荷荡挖过圩堤,在嵇圩林场种过树木,把城里的新鲜事带到乡下,教老乡读书看报,也把青春和汗水洒在了这片土地上。后来多数人返了城,但那句“半个金湖人”,成了他们共同的标签。多年前的“南京知青追梦金湖行”活动上,县委书记说了一句“这里永远是你们的故乡”,让台下不少人红了眼眶。
如今的万亩荷花荡,有一片堤就是当年知青们手挖肩挑修起来的。如今荷花繁盛,再来看这片堤的人却很少了。但那片堤还在,如同那些不再年轻的名字,静静嵌在金湖的土地上,成为荷花岁岁枯荣的背景。
我在荷花荡里走了一下午,走了很长的路,从百荷园一直走到荷文化体验馆,从咏荷碑廊一直走到观荷塔。微风吹过荷塘,漫天的荷叶一片接一片地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细碎的私语。我总觉得它们在说着什么——也许是诉说着苏东坡月下煮茶的逸兴,也许是传唱着荷花仙子飞升的传说,也许是低吟着知青们开荒时唱响的秧歌,也许是讲述着金湖人在乡村振兴道路上奏响的“金色乐章”。
风来了。满池的荷叶绿浪般翻涌起伏,散发出醇厚的原始香气。风过荷塘的气息,揉碎了阳光与水汽,在心间激起小小的震颤。一整架风拂过万亩荷塘,带着荷香吹进县城,吹进街道,吹进每个金湖人的心里。然后在某个寻常的晚风中,被盛进一碗莲藕排骨汤的雾气里,被绣进一件旗袍的荷边下摆,被定格在某个年轻人手机相册的空白处。
也许什么都没有下雨。也许什么都不必说。
船还在荡中,我却想,人无荷则俗,似乎有些偏执;但城无荷则空,于金湖而言却是真的。一个人在一片荷花面前,能坐拥晨昏,领受清凉,也领受一种更为阔大和坚韧的力量。而当一座城与一片荷相守,便能在千年的文脉里生出新的根系,在时代的浪潮中保持内心的澄明。
夜幕四合,我坐在回程的船上,天色渐沉,整个湖面像一张巨大的荷叶铺在苍茫大地上。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看清了荷花在湖中的倒影——那不是人在看花,那是花在检阅脚下这片土地。
金湖的荷花,正在替时间,替每一个在此挥洒过汗水和青春的人,深情地活着。
(作者:何利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