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是苏北小城——金湖。
江淮平原的水网在这里织出柔软的掌心,十万余亩荷花就铺展在这掌心里。从清晨的露到深夜的灯,这里的荷花顺着时令次第打开,粉的、白的、紫的、金红的花瓣,把碧波揉成了流动的画。
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前,这里的荷还只是水乡人塘边不起眼的栽种,藕吃了,荷枯了,也就算了。2001年那一场荷花节,让全国的目光猝不及防落在这片荷塘上——原来高邮湖畔,藏着这样一片铺天盖地的烂漫。从此,金湖人和这一池碧荷绑定了缘分。
入夏去荷花荡,才懂什么叫“接天莲叶无穷碧”。从水里往天上看,竹筏撑过荷叶间,桨声惊飞了水鸟,荷叶上的水珠滚进怀里,凉丝丝的;沿着亲水栈道走,鼻尖全是荷香,偶有风过,荷叶碰着荷叶,沙沙地响;若是坐上直升机往低处看,万顷荷塘就像一块被绿绸绣满粉白的玉,镶嵌在高邮湖边上,水天一色,荷在云间。
这两年,家乡人把荷玩出了新花样。白日里,古乐伴着茶香,汉服姑娘从花间过,打莲湘的老艺人踩着鼓点,秧歌调绕着荷塘转;夜里,“渔歌唱晚、甓社珠光”的灯光亮起来,荷枝在光影里变成剪影,渔歌顺着水飘远,游客舍不得走,索性住下来,在藕香满院的民宿里,做一夜关于荷花的梦。
从前荷花只开三四个月,现在反季节的荷花在暖棚里开得热闹,香水莲铺了满塘,大王莲能站得住孩童,热带睡莲在冬日里也挺着嫩黄的蕊。算下来,一年倒有十个月能看荷,曾经夏天一过就冷下来的荷塘,如今一年四季都有客人来,“中国荷都”的印象,就这么牢牢刻在了游客的心中。
荷花能赏花,更能生金。家乡人原来只懂把藕论斤卖,把莲子晒干了换钱,现在金湖人把这荷的全身上下都盘出了宝贝。万亩荷塘里不再只种荷,虾在藕田里游,鱼在荷叶间躲,一水养两样,一亩地赚两份钱,塔集镇的藕农笑着说,原来一亩田赚千八百,现在能翻好几番。
加工厂里,藕切成片装袋,成了超市里卖得火的即食藕;莲子榨成汁,清润解渴;荷叶烘成茶,泡一杯全是清香;连荷花都做成了冰激凌,咬一口,夏天的味道就化在嘴里。更有荷花香水、莲芯含片、荷花酒,从根到茎到叶到花到籽,没一样浪费,从前没人要的荷梗,如今都成了能卖钱的宝贝。
直播间里,“荷花主播”对着手机,举着刚挖出来的嫩藕,泡着一杯荷叶茶,全国各地的订单就飞了过来;馆子里,厨师端上整桌“全荷宴”,冷盘热炒甜品全是荷,游客吃了赞不绝口,打包两罐藕粉带回去给家人尝。这一朵荷,从田里长出来,沿着产业链走,走到了全国人的餐桌上、柜子里,也走进了金湖老百姓的口袋里。现在荷产业一年能赚出近几十亿,几万人靠着这荷吃饭,农民的腰包鼓了,家门口就能就业,日子就像塘里的荷花,越开越艳。
走在金湖的县城里,走两步就能撞见荷。大剧院的墙面上雕着荷,路边的路灯杆上刻着荷,公园的栏杆缠着荷的纹样,高速路口那座“和合共生”的雕塑,一朵大大的荷花迎接着远方的客人。人口集聚区的文化长廊,写满了荷的诗画,清风过廊,荷香伴着墨香,让人静下来。
金湖人和荷,早就长到一起去了。荷代表着清廉,金湖把荷廉文化做成了名片,校园里有《荷香雅韵》的课本,机关里有“清莲书屋”,“清荷营商环境、清荷政商关系、清荷政务服务”,就像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金湖植莲”已成为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廉洁文化品牌。连续二十多年的荷花节、荷花季,球迷来过、学子来过、名家来过,全世界的目光都来看过这一片荷,荷花节、荷花季不仅是看花的地方,更是做生意的平台,一串项目跟着荷花落了地,金湖的发展就像荷塘里的藕,一节更比一节粗。
如今的金湖,全球最大的荷文化观赏园就在这里,这里曾举办过两次全国荷花展,国家全域旅游示范区的牌子落户在这里。从一片野塘到十万余亩荷塘,从一季花开到全年迎客,从卖藕到卖风景卖产品卖文化,家乡这一朵荷,活成了不一样的模样。
傍晚站在荷花荡的观景台上,看夕阳把荷花染成金红色,风里飘着荷香,远处民宿的灯亮起来,田埂上有荷农扛着锄头往家走,笑声落在荷塘里,惊起一片蛙鸣。
金湖的故事,就是一朵荷花的故事:只要用心把手里的宝贝做好,平凡的一朵花,也能引万千客、育一方人、富一座城。
(作者:陈祥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