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金湖·赏荷花”征文展示 | 金湖荷风吹千年
2026-06-22 17:40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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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湖这个名字,念在嘴里便是一首诗。金子的金,湖泊的湖,仿佛那水波里真的藏着什么贵重的光。我是先爱上这个名字,后来才爱上那个地方的。有些地方你去了便知道,你是注定要到那里去的。金湖于我,便是这样的所在。第一回去是七月里,正是荷花最盛的时节。车子驶过金湖大桥的时候,两边的水光漫漫地铺展开去,绿的是秧田,亮的是水面,远远近近的村落像是浮在水上的。风从湖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润润的甜。我便知道,快到了。

荷花荡在塔集镇的横桥,地方是不难找的,隔着老远就能望见那片铺天盖地的绿。说是绿,其实是说不尽的,因为那绿色是有层次的,近处的碧沉沉的,远些的翠生生的,再远些便溶进了天光水色里,分不清哪是荷哪是水了。二十二平方公里的荷荡,一望无际,望久了竟觉得那绿在流动,像是有生命似的,缓缓地涌到你的脚下来。风来的时候更妙,满荡的荷叶都翻起了银白的背面,一层一层地漾过去,仿佛谁在那一头轻轻掀动了一匹无边的锦缎。我站在荡边的堤上,忽然想起宋人杨万里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从前在书里读到总觉得夸张,如今亲眼见了,才晓得诗人不过是老实地写生罢了。

沿着堤往深处走,荷花便渐渐多了起来。粉的、白的、红白相间的,有的亭亭地立着,有的半掩在叶下,像是含羞的女子。露水还没有干透,一颗一颗地滚在花瓣上、叶心里,亮晶晶的,比什么珠宝都好看。空气里的香气不是浓烈的,是幽幽的、淡淡的,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等你认真去嗅时,它又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这时候一只白鹭从荷荡深处飞起来,慢悠悠地扇着翅膀,在碧绿的底色上画出一道白。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幅宋人的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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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金湖的荷花,不只是好看罢了。在这水乡泽国,荷花原不是供人观赏的雅物,而是和这里的人们活在一起的。明代张岱在《陶庵梦忆》里写过苏州葑门荷花荡的盛况,说是六月二十四日荷花生日那天,画船箫鼓,倾城而出,“其男女之杂,灿烂之景,不可名状,大约露帏则千花竞笑,举袂则乱云出峡”。那是热闹,是繁华,是人间的烟火气浸在荷花香里。如今葑门的荷荡早已消歇,倒是金湖这片万亩荷荡,接续了那段藕断丝连的旧俗。每年盛夏,金湖荷花节办得热热闹闹,四乡八镇的人涌来了,远道的外地客也涌来了,画舫在水上慢慢地摇,荷香在风里徐徐地送。这样的场景,让人觉得荷花从来不只是一种花,它还是节日,是风俗,是寻常日子里的一点光。

这光,照在金湖的土地上已有两千年了。据说远在春秋时候,吴王夫差便曾在灵岩山馆娃宫为西施修筑玩花池,移种野生红莲,那大约是中国人工栽荷最早的一笔了。而金湖这片水乡,荷藕的栽培历史同样悠长。我翻过顾禄的《清嘉录》,里头写“是日,又为荷花生日。旧俗,画船箫鼓,竞于葑门外荷花荡,观荷纳凉”,寥寥数语便将江南人爱荷的心事说尽了。其实何止是江南呢。宋时的周敦颐在《爱莲说》里写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这哪里是在说花,分明是在说人,在说一种干干净净的活法。黄庭坚也有诗说“莲生淤泥中,不与泥同调”,这十个字里有着不肯随俗的骨气。金湖人是懂这些的,他们把荷花的品格化到了自己的日子里。这些年他们把“莲”字读作了“廉”,在荷荡深处立了廉政的碑廊石刻,让来看花的人于清香里悟一点做人的道理。这种融会,不是刻意的,倒像是荷花自己从泥里长出来的一样自然。

说起来,来过金湖荷花荡的文人墨客,倒不止我一个。北宋的苏东坡便曾携着妹夫秦少游、文友黄庭坚,在这横桥古镇登舟夜游。那一夜想来也是七月天气,月色溶溶地铺在湖上,荷香随着夜风一阵阵地送过来,三个人在舟中饮酒赋诗,东坡便吟出了“酒沽横荡桥头月,茶煮青山庙后泉”的句子。这十四个字写得真好,酒是从横荡桥头沽来的,月色正明;茶是在青山古庙之后煮的泉水,清冽甘醇。我每回到金湖来,总要想起这两句诗。月色、桥头、酒香、茶烟,再加上满湖的荷风,这样的夜晚,怕是神仙也要羡慕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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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想,金湖人是有福气的。别处的人要看荷花,得特意寻一处园林,守在池边望那几株疏疏落落的花。金湖人呢,推开门窗,那万亩荷花便涌到眼前来了。这荷花也不单是看的。莲子是清香的,藕是脆嫩的,荷叶拿来裹了粉蒸肉,剥开来便是一股说不出的清芬。金湖人种荷藕种了千年,如今全县种着将近十万亩,一年能产十万吨藕,一年能生出三十多亿元的财富来。这数字听起来是硬邦邦的,可你若在金湖的田埂上走一走,看那些农人从泥里挖出一节节白生生的藕来,看那些妇人坐在门前剥莲子,手指翻飞间一粒粒青绿的莲子滚进瓷碗里,你便觉得这数字里也有着泥的温润、水的柔情。荷花给金湖人的,从来不只是风景,还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我尤其喜欢金湖的黄昏。太阳落在高邮湖的西岸,天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先是橙红,再是绛紫,最后化成一抹淡淡的灰蓝。这时候的荷荡最是安静,游人散了,画舫泊了,只剩下满荡的荷叶在晚风里轻轻地响着,像是不知疲倦的低语。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清清冷冷的光洒在荷叶上,露水便亮了,一点一点地,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叶心里。我沿着堤慢慢地走,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咕咕呱呱的,衬得这夜越发寂静了。夜色再深些,远处村落的灯火一盏盏地亮起来,疏疏落落的,像坠在水面上的星子。这时候你才觉得,金湖的荷花,白天是明艳的、热闹的,到了夜里便换了一副模样,沉静下来,幽远起来。你这一下午看过的花、闻过的香、走过的路,这时候都沉甸甸地落在心里,像是酿了一坛酒,正慢慢地发酵。

周敦颐说莲花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他大概是没有在这样的月夜来过荷塘的。我倒觉得,荷花不是不可亲近的,只看你用什么心去近它。白天的荷荡,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那荷花是盛大的、张扬的,花色灼灼地开着,每一朵都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热烈都倾泻出来。可到了这月夜里,荷花便收敛了,静默了,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收起了所有的言语,只剩下呼吸。月光照着花瓣,那原本浓艳的粉便褪了色,成了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夜风里荷花微微地颤着,像是梦里那些若有若无的心事。我忽然懂了古人为什么要在六月二十四日给荷花过生日,为什么要把画船箫鼓都搬到水上来。那不是看花去的,那是看月亮去的,是听风去的,是把魂灵放回天地间去透一口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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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想,一朵荷花,怎么就能牵动这么多人的心呢。

大约是因为它长在水里,却又高高地探出水面,它从淤泥里来,却开得那样干净那样坦然。这干净不是远离尘世的那种干净,而是在尘世里依然干净,在最浊的地方开出最清的花。金湖这个地方也是这样的。三湖环绕,水网密织,地理上说不上显赫,历史上也曾几度湮没无闻,可它偏偏就在这片水泽之间站稳了,长出了一方淳朴厚道的人情来。水给了金湖灵秀,荷花给了金湖品格。你在这里住上几日便会发现的,金湖人说话是和缓的,待人是温厚的,做事却又有着一股子韧劲,像荷茎那样,看着柔软,其实怎么折都折不断。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弥漫在街头巷尾,让外来的客人不自觉地放下那点都市里带来的焦躁。这种气质,这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淳厚与坚韧,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金湖人好、地方好、发展态势更好”的底子了。

如今再去金湖,荷荡比从前更齐整了,多了荷博园、少游憩园、咏荷碑廊这些新去处,赏荷的人也一年比一年多。可我总觉得,金湖的荷花不必太齐整。荷花的美,原不在于齐整,而在于那份天然的丰沛和恣意。让它密密地长着,让它肆意地开着,让风去翻它的叶,让雨去打它的瓣,让那些愿意走远路的人,在荡边站一站,看上一看,心里便觉得这一趟是值得的。我每回从金湖回来,总要带几枝莲蓬。莲蓬老了,青青的壳子硬硬的,剥开来,莲子雪白。放在嘴里一嚼,清苦中带着回甘,像是金湖的荷花,把它最后的一点心意,也留在了你的唇齿之间。

这便是金湖的荷花了。它是东坡的诗、张岱的梦、周敦颐的品格与黄庭坚的风骨,也是金湖人碗里的一粒莲子、衣上的一缕荷香,是月色下水波不兴的万亩荷荡,是湖风里若有若无的一声蛙鸣。你若是有闲,不妨去金湖走一趟。最好是七月,最好是黄昏。你站在那荷荡边上,看风翻荷叶,看月照花影,看远处村落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时候你便会明白,有些地方,你去了,便不会忘了。

(作者:赵如凿 [笔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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