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末的金湖,水多的是,河汊子一条缠着一条,池塘一面挨着一面,随便往哪个方向走不上半里地,总能看见一片亮汪汪的水。
我们庄东头就有个小池塘,不大,椭圆的,像谁在地上捺了一印。塘里长满了荷,密密匝匝的,把水面遮得严严实实。每年六月一过,荷花就开了,红的白的粉的,从荷叶缝里钻出来,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塘。风一吹,满庄都是那股子清香味,说不上来是甜还是凉,钻进鼻子就往心里去。
那时候我十来岁,暑假里最要紧的事,就是往那个小池塘跑。家里有一只长方形的小木桶,本来是母亲用来打水浇菜园的,杉木打的,箍了两道铁丝,底上还有些细细的裂缝,漏水。母亲早就不用了,扔在屋后檐下。我把它拣出来,试着往水里一放,居然能漂着。于是这只小木桶就成了我的宝贝。
我抱着它,光着脚丫子,从庄后的土路一溜小跑到池塘边。七月的大太阳晒得地皮发烫,脚底板被烫得跳脚,可一到塘埂上,柳树的荫凉呼地罩下来,浑身上下就妥帖了。水是温的,塘泥是凉的,我把小木桶往水里一推,自己跟着扑通一声跳下去。
水花溅起来,溅到荷叶上,骨碌碌滚成一颗大水珠,亮晶晶的,在荷叶心子上晃来晃去,像谁搁了一粒活的水银。我伸手去拨,水珠碎了,又聚拢,怎么也玩不腻。
那时候没有什么游泳圈,也没有什么救生衣,就是一只漏水的破木桶,我却觉得它比什么都要紧。我双手搭在桶沿上,两条腿在后面扑腾,桶就晃晃悠悠地往前漂,带着我在荷叶间穿行。水从桶底的裂缝里渗进来,凉丝丝地漫过我的肚皮,痒痒的,舒服得很。有时候桶里进了半桶水,快要沉了,我就赶紧翻下来,把水倒掉,再接着玩。就这么倒来倒去,能在水里泡一下午。
塘里的荷花就在手边。伸手一捞,就能捞着一朵。我不舍得摘那些开得正盛的,专拣那些快谢的,花瓣儿已经松了,一碰就掉。我把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放在桶里,不一会儿桶底就铺了一层浅红粉白,衬着桶底的旧木纹,好看极了。有时候也摘莲蓬,嫩的莲蓬剥开,莲子甜丝丝的,带着水汽,比糖还好吃。吃完了莲子,莲蓬壳就扣在头上当帽子,晃晃悠悠的,一路晃回家。
最得意的是躺在水面上,把小木桶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天是蓝的,荷叶是绿的,荷花是粉的,云在半天空慢慢地移,影子从塘这边滑到塘那边。耳朵浸在水里,什么声音都变了样,远处的蝉鸣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朦朦胧胧的,又近又远。这时候什么心思都没有,只想就这么躺着,躺着,一直躺到天黑。
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像塘里的水。庄上的人家,也像这塘水一样,清清亮亮的。谁家摘了新鲜的菱角,挨家挨户送一碗;谁家煮了嫩玉米,孩子们一人分一截。塘边的柳树下,常年搁着几块青石板,庄里的婶子大娘们蹲在那儿洗衣裳,棒槌一声一声地响,话一句一句地聊,从东家长聊到西家短,笑声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泡在塘里的时候,常有路过的叔伯冲我喊:“小猴子,当心木桶翻了!”隔壁的张奶奶会挎着竹篮走过来,往我桶里丢两个刚摘的香瓜,说:“吃了再玩,别饿着。”那香瓜咬一口,脆生生的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到木桶里,连水都染上一股清甜。
傍晚时分,塘边最热闹。大人小孩都来了,大人坐在埂上乘凉,摇着蒲扇说话;孩子们脱了衣裳就往水里跳,扑通扑通的,像下饺子。我抱着我的木桶,跟伙伴们打水仗,荷叶被打得东倒西歪,水珠哗啦啦地落,淋了一头一脸,谁也不恼。累了就趴在桶沿上喘气,看晚霞把水面染成胭脂色,荷花在夕光里像是会发光。
偶尔有外乡人路过,问一声路,庄上的人恨不得领着他走三里地。到了饭点儿,还会拽着人家进屋吃一碗藕粉圆子,不要一分钱。那种热诚,不是装出来的,是这水乡的性子——水养人,人养水,心都是软的。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要去大城市读书。临走那天,我又跑到小池塘边站了一会儿。荷花开得正盛,风推着荷叶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像在跟我告别。我蹲下来,摸了一把水,温温的,忽然鼻子就酸了。
张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好好念书,放假就回来,奶奶给你留着莲蓬。”我点点头,说不出话。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一句:“别把水性忘了。”
我不知道自己舍不得什么——是一只漏水的木桶,一塘普普通通的荷花,还是一个庄上人端过来的香瓜、塞进兜里的鸡蛋、和那些清清亮亮的黄昏。
大学四年,我见过许多荷塘。杭州西湖的曲院风荷,济南大明湖的映日荷花,都好看,都大名鼎鼎。可每次站在那些精雕细刻的荷塘边上,我心里想的总是家乡金湖那个不起眼的小池塘。想那一只沉下去又浮起来的木桶,想那一颗在荷叶上滚来滚去的水珠,想那一种把脑袋枕在桶沿上、看云从东边飘到西边的、无所事事的快乐。
更想的,是那些普普通通的人。是张奶奶的香瓜和煮鸡蛋,是塘埂上摇着蒲扇说笑的婶子们,是帮我推过木桶的邻家大哥,是那个外乡人问路时被拽进屋吃一碗藕粉圆子的傍晚。
毕业后,我回到了金湖。说不清是什么拽着我回来的。也许是那一池塘的荷,也许是母亲电话里那句“荷花又快开了”,也许是张奶奶那句“别把水性忘了”——水性,大概就是这片水土养出来的性子吧,朴朴实实,清清白白,像荷花一样。
回来这些年,我看着金湖一点一点地变。路修好了,塘清淤了,村子漂亮了。庄东头那个小池塘砌了石岸,但荷花还是那些荷花,水还是那汪水。更让我欢喜的是,金湖的荷花不再只是我们庄上人自家看的风景了。每年夏天,“荷花节”办起来,四面八方的游客涌到万亩荷花荡,看荷、拍照、吃藕粉圆子、喝荷叶茶。村里的年轻人回来了不少,开起了民宿和农家乐,莲子、藕粉、荷香鸡这些土特产,借着电商卖到了全国各地。
张奶奶走了,可她家门前的荷塘还在,而且一年比一年好。隔壁曾经在外打工的强子回来了,把老房子翻修成白墙黛瓦的小院,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卖荷香茶。我去喝过一次,他泡的茶里有荷叶的清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说是小时候在塘边闻惯了的味道,忘不掉。
我如今在金湖工作,每天骑车上班,路过一条河,河上也长满了荷。夏天早上一出门,清香味就扑过来,整条路都是香的。周末的时候,我常带父母去荷花荡转转。母亲坐在长廊上吹风,看着满塘的荷,忽然说:“你小时候天天泡在那个小塘里,就抱着那只破木桶,怎么都叫不上来。”我笑起来,眼眶却有点热。
前些天傍晚,我又去了一趟庄东头那个小池塘。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荷叶的边儿也镶了一道光。池塘边有人在散步,一个小男孩蹲在塘边,拿一根小树枝拨弄荷叶上的水珠,拨来拨去,那颗水珠骨碌碌地滚,就是不掉。他转过头冲他爷爷喊:“爷爷你看!它好圆啊!”
老人笑了,拿起蒲扇给孩子扇风,嘴里说:“慢点玩,别掉水里。”
我站在那儿,忽然就笑了。
三十多年前,也有一个光着脚丫的少年,抱着那只长方形的小木桶,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溅到荷叶上,骨碌碌滚成一颗亮晶晶的水珠。那颗水珠,他以为很快就会消失的,可是没有。它一直在。在每一个夏天,在每一阵荷风里,在每一条修好的村路上,在每一朵开得更盛的荷花里,在每一个蹲在塘边、被一颗水珠逗笑的孩子眼睛里,在那些回乡创业的年轻人泡的一杯荷香茶里。
荷花美,乡村振兴更美。但最根本的美,是这片水土上的人,日子好了,心还是软的,还是热的。那只小木桶不在了。可它载过的那个少年,还在。他哪儿也没去。
(作者:吴友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