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傍晚,微凉的晚风探进屋来,报纸上是金湖“荷花节”的消息,儿时的思绪便也被悄然吹动。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那时,老师骄傲地望着窗外的阳光,告诉我们《爱莲说》里的花之君子-荷花便明媚于这片土地。于是夏日,从荷花广场出发,约上三五好友,沿湖网骑自行车去荷花荡寻那课本中的大片荷花,一如今日驾车驰骋在宽阔的公路桥梁之上,心驰神往。
此时,道路两侧的湖水里,已生出许多荷花、莲子,随晚风摇曳,似笑盈盈地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和这座城市一样,它们生得极美,但性情不事张扬,下一秒又用绿绢掩面,娇羞起来。行经一处徽派风格的新农村建筑群时,惊喜地发现路两侧镶作荷花模样的路灯,被一盏盏点亮,照亮了农人晚归的路。荷灯的照耀下,他们三五成群坐在村口纳凉闲聊,牙牙学语的孩提穿着开裆裤,追赶着荷塘畔飞起的蜻蜓,古稀之年的老人,面容慈宁地剥着莲蓬。
偶有电动车行过,夫妻俩的车后面放着大大小小的水箱,脸上漾着笑意。
“这些水箱是做什么的?”一旁的女友好奇地问我。
“这些都是养虾的虾户,从虾塘回来的。我们金湖的龙虾上过央视很有名的。”
“金湖”二字原是周总理起的,取“日出斗金”之意,金湖为白马湖、宝应湖、高邮湖三湖环抱,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因此勤劳的人民便栽上了大片的荷花,养上了肥美的龙虾,想来这斗金也必有这荷花、龙虾在内了。
一路上,人虽未至荷花荡,却已饱览荷都的雅趣。
犹记得曾经初来这万亩荷荡时,远远便瞧见碧绿的荷叶似织成一袭长袍,冷白若雪、鲜红似火的荷花一朵朵点缀其上,于是我便顾不得擦拭额头的汗珠,加快了骑车的速度。木质栈道蜿蜒向荷荡深处,人似行于碧水青天之间,青蛙扑通一声跃入水中,引得鸟儿翩翩飞起。我也被惊得停了车,为湖水中的荷花而驻足。
那荷花从叶腋处伸出,粉红的花朵,是少女十七八岁时心动的模样。生命面对世界的未知,起初是在舞台上的羞怯,她花苞紧抿,低着头,青绿的花萼晕着一点点粉,像舞者踮起脚尖,静静地立在舞台之上。风从耳畔吹过,沙沙地草木声奏起了一首歌,她莞尔一笑,似乎也下定了某种决心般,随着曲子翩然起舞,一层层的花瓣向外翻开,每一条脉络都绷着劲儿,像少女绷直了脚背,在风中尽情地起舞。面对骄阳,她昂着头,时而弯腰贴向水面,时而倏地弹起,若水上惊鸿,水珠如泪珠柔情,似汗珠坚毅,从她的面颊滚落,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绽放的光彩。
“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我心里默读着老师课堂上教的句子,终于明白生命明媚于这片土地的意味。对生命尽情绽放得渴望、对荷花精神的推崇,便也一起舞进了少年的心中。一如我今夜站在荷风里,望着那白白月光下绽放着的荷花,花开花落经年,她依旧在这里用一曲舞姿等我、迎我,而我也未曾忘记她。
“荷花仙子真美。”
女朋友在身后指向不远处广场上的汉白玉雕塑。
听见这话,我转身望着她。
“是呀,真美。”
看完荷花后,我心想傍晚时女朋友看着水箱时新奇的目光,决定带她去尝一尝龙虾,于是我们二人驱车回南部新城。南部新城在我小时候还算金湖的外缘,那时我总和母亲在路边等去乡下的公交车,昔年北宋高黎王城旧址,现如今已然焕发出别样生机,可以容纳上千人的体育中心、文化艺术中心,荷花节晚会的灯光交相呼应,曲调悠扬,体育联赛旗帜招展,气势磅礴,城市间的一文一质里,正映衬了古语所云“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恍惚间,我似乎能看见当年的孩子依然站在那里,母亲在水边摘下一柄大大的荷叶替我遮住阳光,让我在荷风中慢慢成长。
“老板,来一份蒜泥龙虾。”
尧帝古城外的路边小店,支着一溜红帐篷,门口的大盆里,红彤彤的小龙虾堆成小山。刚下车,扑面而来的便是龙虾的鲜香味。
老板娘从后厨将一盆龙虾端上邻桌,然后拿出腰间的抹布,干净利索地把桌子收拾干净,迎我们坐下。
“生意真好呀,老板娘。”
“是哦,咱金湖龙虾不愁卖,你先坐哈,一刻儿就端上来把你!”
乡音听得欢喜,我望着她干劲满满的样子,心里也受了鼓舞一样。
金湖的龙虾不愁卖,能养出万亩荷荡的劲自然也会用在龙虾上。这些龙虾或于稻田,或于荷藕塘中养殖,经过虾农精心的照料,到了夏天,荷花开了,虾也肥了。捞上来一看,虾壳青中泛红,两只大钳子鼓鼓囊囊,颇为威风。虾肉剥出来,白嫩嫩,紧实弹牙,若佐之以蒜泥则最是好处。蒜要剁得细,细得像沙子剁好了,冷油下锅,小火慢慢熬,熬到蒜泥从白变黄,从黄变成淡淡的琥珀色,那股子香气就出来了,鲜香绵密往你的鼻子里钻。
我们吃着龙虾,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街景。尧帝古城外的这条街,入夜后最是热闹。一溜帐篷下,坐满了人,有的是本地口音,有的是外地来的游客。桌上都摆着同样的不锈钢盆,壳堆成小山,啤酒瓶碰得叮当响。
老板娘忙前忙后,额头上沁着汗,却始终笑着。我这才注意到,收银台的一角,养着一瓶荷花。
洗净的玻璃瓶里,插着两枝粉色的荷花,叶子碧绿,花苞半开。瓶里的水很清,能看见荷梗底部剪出的斜口。
“养得真好。”我说。
“荷花好养,有水有光就行。看得人心情好。”
她擦了擦收银台面,又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那瓶荷花静静地立在那里,旁边是油腻的计算器、零散的钞票、几本皱巴巴的点菜单。灯光下,花瓣半透明,脉络清晰,像薄薄的宣纸。没有风,它不摇,也不香得很浓,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开着,在尘世喧嚣之间,开出一片干净的角落。
走出店门,我买了一束荷花带回去给母亲。街上灯火渐疏,“金小尧”与“荷小仙”的雕塑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白光。再远一点,是黑沉沉的荷荡,虽已看不见花,但风里有香。
荷风从哪里吹来,不必问。荷风所到之处,就是金湖。
(作者:嵇业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