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金湖多荷。因而被称为荷都,荷城。
一座城市躬身而立,接受荷花的加冕。倾城荷花,想一想,何其壮观,又是何其动人。
金湖与荷花,有着天然的因缘与契合。俯瞰金湖地图,形若漂浮于氤氲水面的一片荷叶。洪泽湖、高邮湖、白马湖、宝应湖团团环绕,淮水西来,悠悠穿境,整片地界笼罩在盈盈水汽之中。其间,水系棋布,塘堰星罗,河道蜿蜒,恰似青碧荷叶上纵横舒展的细密经脉。
金湖人爱荷,向来有家家种荷,户户植莲的传统。凡有水处,皆有荷花。记得刚读书时,跟小伙伴一浪来一浪去地到学校。奶奶不放心,拉着我的手嘱咐,放学路上看到那河边再好看的荷花都不要去摘。
为什么不能去摘?我不明白。
那是水怪变的。奶奶吓唬我说。
什么水怪?
水怪会变成那最好看的一朵荷花,专引小孩子到河里。奶奶压低声音说。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不过是怕我贪玩摘荷花,有掉到河里去的危险。从此,亭亭荷花深植心里,连带着的是那挥之不去的绵长忆念。
儿时乡下,夏天到处都是荷影,门前宽阔大河,屋后弯弯沟渠,就连邻里养鱼的池塘里,也处处生着荷花。它们有的是随性野生,肆意蔓延,有的则是人工栽种,亭亭玉立。
一月,荷塘冰封。二月,种藕卧雪。三月,春水初生,须得挖坑、栽藕、培泥。四月,种藕在淤泥中慢慢萌出芽来。五月,荷角出水尖尖,眨眼间荷钱初圆。六月,荷花次第绽放姹紫嫣红。七月,荷花映日,碧叶重重叠叠如山海。八月,莲蓬渐渐饱满。
邻居王婶家种了很多荷花,只见她盘腿坐在棕黄色长木盆中央,双手为桨,轻巧地出没于高低错落的荷叶之中,探身摘取莲蓬,不一会儿,她的身后就堆得满满当当。莲蓬状如小巧绿盏,上面蜂窝般整齐排列着十几孔莲子。掰开莲蓬,褪去绿色外衣,一粒粒莲子莹白似珍珠。嫩时清甜多汁,老熟时紧实醇香。乡间习俗里,莲蓬素来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敬月祈福的一道上好贡品。
二
天空现出一抹丝绒般的绯红,此时的荷花荡刚刚从沉睡中醒来,薄雾似纱,蝉鸣低语,碧波翻涌,数不尽的荷花正在静静绽放。
记不清到过荷花荡多少次了,看过她的清晨、正午、黄昏和夜晚,看过她的烈日炎炎,看过她的大雨滂沱……
乙巳年七月,第一次住在荷花荡景区内的民宿,陪远道而来的朋友看荷花荡日出。
这里是一座三面临湖的半岛,一万二千亩荷田,静静铺在岛内,被高邮湖轻轻环抱着。朋友赞叹,实在是难得的好地方。
此地的好,在于静,在于野,更在于万物各得其所。风从湖上来,拂过荷叶的城墙,耳边似有铜镲鼓鸣轻响。荷叶的绿,绿得深,绿得沉,绿得像酽酽的海。正是盛花期,颜色极多,白的,粉红的,红的,黄的。然而,同样的颜色却又千差万别,像是上帝之手即兴挥就。白的,有玉面含霜,也有雨后一抹瓷青。粉红的,淡者如清水染晕,俏者如温婉海棠,艳者则是活泼泼的胭脂痕。红色最多,赤中带橙的朱红,明艳热烈的大红,郁郁的玫瑰红,泛紫的绛红,还有荷花荡独有的近乎黑色的墨红。
黄色不大常见,然而荷花荡有珍贵的黄色荷花三种:一是黄婉,二是窅娘玉脚,三是秣陵秋色。黄婉,是温婉的,淡淡的,那种早春的鹅黄。窅娘玉脚,顾名思义,窅娘的三寸金莲。窅娘是南唐后主李煜的宠妃,纤足善舞,自创金莲舞。秣陵秋色,自带秋日暖黄,花瓣细长,形如秋菊。
更为奇特的是,一朵花上竟有三种颜色,名唤“小三色莲”。花瓣瓣缘为红色、中部为粉白色、下部渐为嫩黄色。一花三色,明艳不凡。这些小三色莲多开在少游亭附近。此地距离秦观故里极近,秦观曾陪苏东坡到此泛舟夜游,赏月赋诗。少游亭因此得名。向东行不远,湖中有望月亭,柱上镌刻着苏句;酒沽横荡桥头月,茶煮青山庙后泉。
我们来得巧,全国荷花展正在进行。植莲园中,整整齐齐排列着两万余缸,天南地北的荷,都聚到这儿来了。缸挨着缸,叶连着叶,好像有谁一声令下,都在轰轰烈烈、不管不顾地拼命开着花,只见单瓣重瓣错落相映,花型争奇斗艳,或玲珑秀美,或雍容华贵。花瓣有单色,有多色晕染,满眼的姹紫嫣红。想起《镜花缘》中一则故事,数九寒冬,酒后的武则天一纸诏书,号令百花盛开。
不同的水土,养出不一样的荷花,却又各具风韵。我们慢慢走着,只觉得花香袭人,暑气都消散了。
如果说一朵荷花,有淡淡的香气。百朵千朵挨在一处,香气便稠了起来,漫在水面上。待到千千万万芙蕖尽数舒展,那香气便缠缠绕绕,不管不顾,率真热烈,令人想把它们收集起来装在玻璃瓶里,带回家珍藏。
三
荷花是远客。
远到一亿五千万年以前,人类尚未出现,恐龙是地球的主人,荷花已在泽国水畔默默绽放。天崩地裂,沧海桑田,多少古生物渐渐湮没,唯有荷花留存至今,守着远古的一脉基因。
人类对荷花的认识,最早只是为了果腹。《周书》有载:“薮泽已竭,即莲掘藕。”水干了,泥里的藕还在,顺着莲叶、莲茎一路寻下去,一挖便是一段嫩白。
《诗经》说:彼泽之陂,有蒲与荷。公元前473年,吴王夫差为讨西施欢心,在苏州灵岩山的离宫,修筑玩花池,池内广种荷花,水畔筑亭,用于饮茶赏花。至此,人们渐渐跳出实用的藩篱,读懂了荷花的风姿雅韵。
一直偏爱汉乐府《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重章叠句,跳脱可喜,一派欢喜热闹的人间场景,写歌人真是又从容又耐心。
一朵荷,唐诗宋词一路写下来,锦心绣口,珠光宝气的。人们不吝赞美它,还赠它诸多的名号。
寻常唤其荷、莲。古书上还有很多雅称,芙蓉、菡萏、芙蕖、水云、泽芝、藕花、红蕖、宫莲等,意蕴各不相同。《本草纲目》有言:莲茎上负荷叶,叶上负荷花,所以唤作荷。《说文解字》分得更细,含苞待放的叫菡萏,全然绽放的才叫芙蓉。
沿紫藤长廊缓步向南,路边有许多摊点,冰激凌,酸梅汤,莲蓬,菱角,以及养在水桶里的荷花等。我们几个各执一柄绿色莲蓬在手,边走边吃,四下里绿荫蔽日,清风徐来,竟有步步生莲之感。拐过一座木桥,前面就是睡莲园。
睡莲不同于荷花,叶片小,叶柄细瘦苗条,喜欢平铺在水面,带着油光发亮的胶质感,且花朵贴水,朝开暮合。它们不结莲蓬,没有莲藕,只一心一意负责美丽。这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原生种及园艺种等两三百种睡莲,颜色也比荷花更为丰富,除了白色黄色粉色红色蓝色紫色,还有上百种渐变、复色和变色品种。
从烈日当空,处处是曝光过度的白色,到落日融融,好像也只是一瞬间。夕阳摇摇欲坠地挂在杨柳枝头,颜色已经晕开,轻轻笼着整片湖荡,挤挤挨挨的叶子,各色各样绽放的睡莲,到处都是流动变幻、温柔又厚重的色彩,大红、靛蓝、深紫、松绿、赭黄、冰蓝……层层叠叠漫过水面,又浅浅沉入水底,与墨绿的水藻,水下的根茎,水底的游鱼交融、厮杀。
忽尔,啾啾几声鸟鸣,把我们惊醒。怔忡间,倒好像不经意间闯进了莫奈的画卷。
四
荷花被赋予太多太多的意义。
佛门里莲是清净慈悲,诸佛菩萨安坐莲台,释迦降生,落脚之处便开出朵朵莲花。哪吒这个人,干脆整个就是莲花做成的。
待到北宋周敦颐一篇《爱莲说》落笔,自此莲便成了花中君子。李汝珍作《镜花缘》,品评群芳,将莲花拜作花中之师,赞它态浓意远,骨重香严。
世人多爱开得正好的荷,林黛玉偏不一样,不大爱李商隐的诗,单单记牢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我很赞成这话。
看过十一月的荷花荡,那是霜降过后,凉气一日重过一日,荷叶的汁水被风吹干,褪作深褐。荷秆却依旧直直挺立,满满一塘,像万千黑色塑像。
少顷,细雨轻敲荷叶,如众弦齐鸣,宛然作金石之声。
(作者:吴祖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