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敦颐当年在濂溪边写下“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的时候,并没有料到这十一个字会成为千年后中国人精神坐标系中一根不肯倒下的杆。一种水生草本植物,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一点呢?因为它的根扎在最污浊的地方,但是花朵却开在最高洁的地方。这是植物对人间的嘲笑,也是人世间对自己的一种召唤。
金湖周围的荡子很多,三湖环抱,七十二荡交错分布。这里地势很低洼,水汽很重,淤泥也很厚。如果换成白居易这样的心境,大概又会写出“住近湓城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的诗句来。但是金湖人从没有将脚下的烂泥看作是贬谪之地。烂泥中长着藕,可以充饥;藕带可作蔬菜,莲心可用作药材;莲蓬里挤挤挨挨的莲子就是一户人家来年的口粮。新石器时代的先民依水而居,那时荷花还没有“出淤泥而不染”,它只是一株能救命的绿色植物。吃饭的问题解决之后,才慢慢地说起审美的事情。
二
这是中国文化的转折点之一,很有趣味。一开始是用作食物,之后又作为药物使用,最后才被冠以“君子”之名。荷花的进阶过程非常缓慢,慢到要用几千年的时间。《诗经》中提到“彼泽之陂,有蒲与荷”,隐约可见;屈原说“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孤芳自赏;周敦颐写下《爱莲说》,短短数语,其中凝聚了无数劳动人民在淤泥中劳作的身影。
后来科学发现,荷叶表面存在微米级别的乳突,在乳突上面又覆盖着纳米蜡晶。水滴上去之后没有可以附着的地方,于是就变成一粒珍珠。德国植物学家将其称为“荷叶效应”。但是你看,干净不干净本来就是物理的事情,结构的事情,并不是道德的事情。但是中国人偏偏要把一片叶子上的物理写成一本书里的伦理。这并不是曲解,而是一种深层次的阅读,人类要从大自然中照见自己,不然大自然就会显得很冷漠,人也会很孤单。
金湖县的人们知道这一点。他们说“莲”,意思一般是指“廉洁”;说“荷”,意思通常指“和谐”。谐音是民间的一种修辞方式,也是穷人创造出来的比喻方法。富贵人家可以拿金石玉帛来讲话,普通百姓只能用一物双关。时间长了以后,物双关就变成了心双关,廉与莲共生,和与荷同体。
三
塔集镇位于金湖县的西南部。据考证,尧帝出生于“三阿之南”,而三阿就在这个地方。四千七百年前最简单的部落首领是茅茨不翦、采椽不斫、粝粢之食、藜藿之羹。住的房子比老百姓的还要简陋,吃的饭菜也比老百姓的要粗糙。一个国家的国王能做到这样,就是把“清”字活成了身体的状态。
奇怪的是,尧的故乡也就是荷花的故乡。一个人与一朵花,相隔几千年的时间,在同一片土地上却能精神相通。尧之清是品德上的清净;荷之清则是物性上的洁净。一个自我约束,一个自我净化。两条线远远分开之后,在金湖这块低洼潮湿的土地上又悄悄地会合在一起。
孔子说“大哉尧之为君也。”周敦颐认为“莲花是花中的君子。”一个是人君,一个是花君,“君”字落到头上,要的就是一样东西,就是不被环境同化的能力。这个能力听上去很轻松,但是做起来比登天还要困难。淤泥从没有停止过它的侵袭,权力也从未停止过对人的腐蚀。荷花之所以能够保持洁白无瑕,是因为它具有独特的结构;那么人类要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这个问题,《尚书》里就提出了,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敢说自己已经完全回答出来了。
四
现在金湖每年接待游客六百八十四万人次,旅游收入六十亿八千万元。荷藕产业的产业链条上流动着三十五亿元的产值。数字很美,但是数字背后更有让人流连的地方,一朵花是如何成为一座城市图腾的。
图腾的产生从来都不是靠拔苗助长而成的。要花很多的时间,进行无数遍的劳动和吟唱,并且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在相同的事情中看到同样的心事。金湖已经举办了二十多年的荷花节。所谓节日庆典,一年一次叫作活动,十年一次叫做传统,三十年一次才称为文化。文化的诞生并不是通过宣告而来的,而是经过长时间的积淀形成的。就像熬藕汤一样,火候不够的话,藕就是藕,汤就是汤;火候到了之后,藕的清甜就会融入到汤里,再也分不开了。
万亩荷塘盛开的时候,人们走在大部分也分不清楚自己看到的是花,还是花后面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或者是清廉公正,或者是仁慈善良,或者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气息。荷花不会说话,水也不开口,泥土更是沉默无言。但是一个孩子在荷塘边上长大,他对“洁净”这两个字的感受,和生长在别的地方的孩子是不一样的。文化最本质的功能就是如此,并不是靠教科书来灌输的,在风里、水中以及空气中淡淡的香味之中慢慢地渗透进来。
五
也不是没有困难的。任何一种文化要在今天活下去,都要回答两个问题:年轻人买不买账?市场吃不吃这一套?金湖近几年推出了“金小尧”“荷小仙”两个IP,其中一个是代表尧文化中坚强不屈的精神,另一个是代表荷花文化中的清幽高雅。把古代圣人和水生花卉做成卡通形象,在表面上看似乎很不认真,但是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其实也是一种无奈之举、一种智慧。文化的生存需要降低自己的标准来适应只看短视频的人。不然的话,再深厚的文化底蕴也只能是博物馆里的一抔灰。
降低身份并不等于失去底气。荷花文化中“出淤泥而不染”的精神内核是不能被稀释掉的。如果被稀释了的话,剩下的就只是一些装饰性的图案,并非支撑起一座城市的精神支柱。金湖人对此非常清楚。把植莲作为廉洁文化的载体,将荷塘建设为实景廉政课堂。这种方法看起来很笨拙,但是他们却掌握了传播的根本原则,道理要被人接受,首先要让人看到、走到那里。
六
七月份的金湖,雷阵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阵急雨过后,荷塘上万千荷叶上的水珠一齐滚动起来,在蓝天的倒映之下好像把整个城市都清洗了一遍。于是“出淤泥而不染”不再是道德格言了,而成了可视的一种近乎顽皮的物理现象,叶子在抖水,好像小孩抖落身上的雨水一样。
文化最美妙的模样大概就是这样的。它很古老,和《爱莲说》一样老;又很新鮮,如同清晨第一滴露水一般。既可以支撑起三十五亿的产业,也可以容纳下一个小女孩蹲在池塘边上的下午。不违背时代也不讨好时代。就在那里每年花开一次,每年花谢一次,每年又重新开放。
一株植物可以走多远?从一亿四千五百万年前的沼泽,走到今天的江淮腹地一座小城的城市图腾,这条路已经很长了。但是让人沉吟的并不是它走了多远,而是它走得多么稳健。淤泥不断地变化着,王朝不断地更替着,人也不断地更换着。荷还是原来那个荷。
金湖人最后从这朵花上得到的感悟就是,“向上、向善、向美”并不是一座要攀登的高峰,而是一种安静的、不动声色的、快要接近本能的状态。根扎在泥土中,花迎着风吹拂。低处有低处的从容,高处有高处的清明。中间隔开的是水,也就是一个人、一座城市、一种文化的全部修行。
(作者:邱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