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里,我和老伴带着七岁的小孙子,约了老友夫妇,从宝应驱车往金湖去。出发时天就阴着,云压得很低,像谁把一整块灰绸子铺在了天上。
行到半途,雨丝果然斜斜地落下来了,打在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地淌。小孙子趴在窗边,拿手指追着雨珠画线,嘴里数着“一滴、两滴、三滴”,怎么也数不清,急得直跺脚。老伴笑着说,急什么,到了荷荡有你看的。
车过淮河大桥的时候,风里忽然飘来一股香气,是荷香,淡淡的,混着雨水洗过的草木气息。我摇下车窗探出头去,远远就望见了景区那座仿古牌楼,灰瓦朱柱,隐在一片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从哪幅江南水墨画里拓下来的一角。老友的妻子坐在后座,探过身子朝外望了望,说这条线她来过,去年这时候荷花开得正盛,只是没赶上雨。老友接话,说雨里看荷才有趣,晴天的荷是明信片,雨天的荷才是活着的。我没答话,只是踩下油门,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朝那片清芬驶去。
入园便是一条紫藤长廊,一千六百米,伏在荷田间,像一条绿色长龙。盛夏时节藤叶正盛,密密地遮住了头顶的天光,只漏下些斑斑点点的雨影。廊外就是漫无边际的荷叶了,碧莹莹的一片,铺到天边去,雨珠砸在叶面上,沙沙沙沙地响,和廊下游人的说笑声叠在一起,竟不觉得吵,只觉得天地间尽是盎然生意。
廊柱是朱红色的,一排排立在绿意里,跳脱又协调,像国画里不经意的点缀。远处雨雾氤氲,把整片荷荡罩上了一层轻纱,那些盛放的荷花便影影绰绰地露出来,粉的,白的,红的,像无数盏小灯笼悬在碧波上。小孙子趴在廊边的栏杆上,指着一片盛开的粉荷喊:“荷花仙子!荷花仙子!”老友踱过来,眯着眼细看了一会儿,说这一片是常见的粉红莲,往深处走还有稀有的白荷,品种不一样,花期也不一样,要是早半个月来,能看到更多稀罕的。他退休前学的是材料科学,讲起植物的结构来头头是道,小孙子听得认真,竟把“雨水打不湿荷叶”这事记在了心里,后来一路都在琢磨。
我们撑着伞沿廊慢走。雨时大时小,打在伞面上时急时缓,像有人在头顶弹着一把不熟练的琵琶。风推着荷叶一层层涌向远方,那浪是绿色的,无声的,却让人觉着有种说不出的壮阔。走到廊的尽头回头望,走过的路已经隐在雨幕里了,只剩下红绿相间的廊影,和更远处无边无际的濛濛翠色。初入荷荡的震撼,大约就是这样——你站在这头,看不到那头,你知道它大,却不知道究竟有多大。
乘上景区的小火车往深处去。小火车的速度很慢,晃晃悠悠的,像一只老牛拉着车在田间散步。每到一个站,司机便吆喝一声“下车看花,上车看人”,逗得满车人都笑。我们先在白荷片区下了车。那一片的白荷开得含蓄,零星几朵藏在绿叶间,不像粉荷那样张扬,却有清冽的香气漫过来,浸得人一身都是凉意。小孙子举着水枪往荷叶上喷水,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怎么也留不住,他皱着眉嘟囔:“荷叶好聪明。”
老友顺势蹲下来,指着叶面上的水珠说,这叫超疏水效应,荷叶的表面有微小的凸起结构,水珠站不住脚,自己就滚走了。科学家照着这个原理做出了自清洁涂料,古人用荷叶包食物防腐——这荷啊,是既有诗意,又有生活智慧。小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拿水枪去喷另一片叶子,水珠依旧滚落,他咯咯地笑,笑声在雨里清清亮亮地传开。
沿途多见含苞的荷花,外层泛着淡淡的青色,真像饱蘸了墨的毛笔,笔尖直直地立着,要攒够力气才肯绽放。我想起路上教小孙子背的《爱莲说》,他摇头晃脑地念“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念到“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时卡住了,舌头打了好几个结,怎么也绕不过来,急得脸都红了。老友的妻子在一旁给他打拍子,一字一字地教,总算顺了下来。他念完了,仰起脸问:“什么叫不蔓不枝呀?”我说,就是自己站得直,不去攀着别人活。他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自顾自地跑到前面去了。望着他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这荷的品格,大约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种进心里的。
中途看到路边有几株荷叶探到小径上来,叶片肥绿,边缘微微卷起,像张开的手掌。小孙子伸手想去摘一片,被我轻轻拦住了。我说,摘了它,它就死了,长在这里,年年都能看。他缩回手,又忍不住摸了摸叶面,那触感滑滑的、凉凉的,带着细小的绒毛。同行的老友妻子也过来,蹲下身子指着那片荷叶说,你看它长得多好,多少人路过都没摘它,所以它才能长这么大。小孙子没说话,却把那片荷叶看了很久。后来我们走远了,他还回头望了一眼。我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看过了,就会记住。
弃岸登舟,是此行最期待的一段。乌篷船窄窄的,船娘摇着橹站在船尾,身穿青布衫,头戴斗笠,手臂一推一收,船便悠悠地滑进水道里。船舷划开水面的声音很轻,像翻书页,惊起几只白鹭从叶丛里飞起来,扑棱棱掠过水面,往高邮湖的方向去了。小孙子第一次坐乌篷船,兴奋得在船舷边探头探脑,被我拽回来好几次,还是不消停。
船行在荷田间的水道里,两边的荷叶几乎触手可及。雨落在伞上,落在叶上,落在水面,三种声音叠在一起,细细地听,各有各的节奏,像一支天然的乐曲。风裹着荷香扑到脸上来,满衣襟都是清润的气息,连呼吸都变得甜了。我闭上眼,任凭船在叶浪里起伏,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在湖上,是在一片流动的绿色里漂浮,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往远处望去,荷荡的尽头便是高邮湖了,烟波浩渺,水天相接,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偶有渔帆从小点变成大点,又渐渐变小,消失在视野里。岸边散落着几处农家村舍,白墙黛瓦,屋檐挂着红灯笼,炊烟混着雨雾飘起来,把诗意和烟火气揉在了一起。岸边有座茶楼,飘出扬琴的曲子,缠缠绵绵的,绕着荷香走。茶楼底下有小贩支着摊子卖莲蓬和菱角,新鲜莲蓬碧绿碧绿的,剥开来,莲子白嫩嫩的,咬一口,满嘴的清甜。老友买了一捧,分给船上的人吃。小孙子吃得最欢,嘴上手上都沾了汁水,老伴拿纸巾给他擦,他偏着头躲,说“我自己会,我自己会”。
我忽然想,这荷荡是真正的南北交融——它有江南的婉约,水道曲折,荷叶连天,船娘唱着小调;可是它又比江南多几分开阔疏朗,风是爽快的,人是直率的,连荷花都比别处的更有筋骨。它不是谁的复制品,是金湖自己的水土养出来的,不卑不亢地长在这里,该开的时候开,该谢的时候谢。
弃舟登岸后,我们依次去了荷文化体验馆、少游憩园和水草世界·农事体验馆。荷文化体验馆里,从荷花的品种演化到它的实用价值,从历代咏荷诗词到本地的荷俗,光影与实物交错,把一个“荷”字拆开揉碎了讲。原来这万亩荷荡不是凭空的风景,是金湖人二十多年精心培育的成果。两百多种精品荷花,拿过全国金奖的“金湖莲”,一茎荷里藏着多少人的心血。从荷藕美食到荷叶茶饮,荷的全身都是宝,当地人靠着它,把日子过出了滋味。小孙子围着展柜转了一圈又一圈,指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品种问这问那,老友笑他比在学校还认真。
少游憩园里,亭台临水,古意悠悠。秦少游曾在这一带流连,留下“风定池莲自在香”的句子。我没有见过千年前的荷花是什么样子,可站在这里,风里飘来的香气与千年前大概并无分别。更远古的尧帝传说、邓艾屯田的旧事、红色年代的抗日往事,都像荷的根一样,扎在这片水土里。荷的清劲风骨,就是这片土地上前贤品格的化身。老友的妻子是本地人,从小听这些故事长大,讲起来格外动情。她说,小时候她爷爷告诉她,荷花开的时候,地底下有声音。她不信,趴在田埂上听了很久,只听见风吹荷叶哗啦啦响。后来爷爷走了,她长大了,不趴田埂了,却总觉得那声音是真的——这水土里,不只是荷的根,还有祖祖辈辈的声音。
农事体验馆里,瓷刻、麦秆画、剪纸等非遗手作摆得满满当当,莲蓬、藕粉、荷叶茶等土特产生意红火。一朵荷,从风景长成了产业,从文脉融进了日常。小孙子在一幅麦秆画前站了很久,那画的是荷塘月色,麦秆拼出的荷叶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面的样子。他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爷爷,我们能买这个回去吗?”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懂得欣赏美了,这就是此行最好的收获。
日暮时分,雨渐渐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点橙红色的光,洒在荷荡上,像给满塘的碧绿镀了一层金。我们带着刚买的莲蓬、藕粉和那幅麦秆画踏上归程。小孙子坐在后座,捧着新鲜莲蓬剥着吃,嘴里还念叨着荷叶的“小秘密”——超疏水效应,不蔓不枝,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有几分稚气里的认真。
车渐行渐远,我透过后视镜望向那片荷荡,它又隐回了暮色烟霭里,像来时一样,朦朦胧胧,不真切,却又确凿地存在过。一天的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看过了花,读懂了荷,摸过了历史的温度,也享尽了相伴的温情。老友在后座打起了盹,老伴靠在我肩上不说话,小孙子也安静下来,大概玩累了吧。
以前总说江南荷好,去了杭州看曲院风荷,去了苏州看拙政园,都觉得是顶好的。如今才懂,金湖的荷荡,有不输江南的诗意,更有属于自己的厚重与鲜活。它长在苏北的土地上,没有江南的脂粉气,却有苏北的筋骨和包容。风从车窗吹进来,还带着淡淡的荷香,清清爽爽的,像这一天的记忆,干干净净地留在夏日的深处。
我想,许多年以后,小孙子大概不会记得那个雨天的细节了——记不清他数了多少滴雨,记不清他念了几遍《爱莲说》,记不清荷叶上的水珠怎样滚落。但我希望他记得,有那样一个夏天,他和爷爷奶奶、两位老人家一起,在一片开满荷花的湖上坐过船,风吹过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笑了。
笑声飘进风里,和荷花香混在一起,飘了很久很久,直到我们走远了,它还在那里。
(作者:黄鹤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