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当我再次步入故乡金湖，足下清香升腾，手执如玉莲蓬，面朝万顷碧波荷花荡时。阔别半个世纪，今朝再见，心潮澎湃，口中反复吟咏着宋代诗人杨万里诗句，心中往事历历浮现。
6岁那年，我家住金湖闸东粮管所。偶生顽疾，腰间突发红肿水泡，水泡始如小蚁，后来渐渐溃烂。瘆人的水泡疼痛扎心，奇痒无比。母亲便带我去看医，开药、打针却收效甚微。为不耽搁上班，她脚不离地带着哭哭啼啼的我，又赶往几里地远轧花厂的换衣间。妈妈顾不上吃饭，换上工作服，从袋子里掏出饼干，理了理我凌乱的头发，叮嘱我喝水，我老实待在休息室，渐渐止住了哭声。妈呀，吓我一跳，我也被冷不丁惊吓到了，顿感腰部剧烈疼痛。原来，是冒失的工友来换内衣不慎蹭到我的伤口，未能结痂的伤口鲜血直流，包着的纱布也脱落在地，小朋友，真不好意思。母亲闻声赶到，我抓住母亲的手，扑倒在她怀里，号啕起来。带班的工头跑来，一再责备母亲太随意了，孩子有个闪失谁也来承担……我隐隐约约听见，领导要扣除妈这个月考勤奖，妈妈恼羞成怒抡起掌拍打在我屁股上，我又咧开嘴巴哭开了。下班时，母亲阴沉着脸，将脱落的纱布小心翼翼地替我粘上，在她搀扶下我踩着烫鞋底的路面，头顶妈妈罩褂冒着酷暑一步步赶回家。
一连三天，哭哭啼啼的我伤口未见好转。好心邻居王大妈见状，秀芬呀，小孩子弄成这样，这可是要命的蛇盘疮。你看看吆，这红殷殷的腰脖子竟流出“坏水”，又痒又痛孩子能不哭闹吗，她甚至着急嚷起来这害人疙瘩蛇疮，两端一旦长得接起头来就不得了了。听说乡下邻居张大爷就因顽疾，未及时治疗丢了性命。妈妈听罢脸色吓得煞白，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不仅要按时上下班还要洗衣做饭，孩子他爸出差还要几天才能回家，您让我怎么办！妈妈每一句话都带着沙哑声，她已好几夜未合眼了，我眼圈一红，被吓得哇哇大哭。妈妈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我的小心肝，可怎么办呀，她再也忍不住内心委屈，也一起流出泪花。
不急，芬儿，听说民间有一偏方老法子，可管用了。哎！我这记性，容再让我想一想。母亲听罢，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抱起哭闹的我“霍”地站起身来，拉住邻居王大妈的手，快说。王大妈一本正经坐下，揉搓着我的小手心，双眼紧盯着妈妈的脸庞，你可听说老汉的烟袋油吗，弄得涂抹上，会有奇效。真的吗？母亲听罢半信半疑，可她望着桌子上一堆不管用的药，一时也无章法。王妈从母亲怀里抱起我，乖孩子，会好起来的。我挣脱妈妈怀抱却看见她的瞳孔里闪过一束希望的光来还是被王妈逮了正着，相信我，相信孩子，会好的。这宝贝烟袋油到哪里去找呀，妈妈声音急切甚至带着乞求的语气。孩子她妈，看你急的，得填饱肚子再带你们去，在王妈一再安慰下，吃完饭。一起和王妈向去金南宋庄生产队的宋大爹爹家方向走去。
午后的大暑天，太阳像顶烤红的锅盖径直地扣在我们的头顶，四处热浪噌噌往上蹿，两旁的树叶耷拉着脑袋。妈妈搀扶着我，一路安慰着我，等到了宋大爹爹家你的病就有救了。我望着王大妈慈祥温润的脸庞，心底不知不觉也涌起了丝丝凉意，就连腰部疼痛也轻了许多。一路焦急的妈妈在路人指引下，都说这中医世家的宋大爹爹医者仁心，治疗这蛇盘疮是药到病除，内心更多了几分信心。刚才她还在抱怨路途遥远，此时，此起彼伏的知了声像是读懂我的痛处，扯起嗓子再次为我们引路。
一到宋大爹门口，就被眼前绿树成荫的垂柳园子所惊讶，绦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被用在老人家院落一点不为过。妈妈迫不及待正欲推门，就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身着褐色罩衫，托着紫砂壶，摇着蒲扇站在眼前。您就是宋大爹爹吧，正是，你莫非是为治疗蛇盘疮而来吧，妈妈连声称是。来，快来让我来看看。妈妈赶紧撩起我的衣袖露出半截腰来，有十来天了吧，妈妈抬头露出疑惑眼神，难道是不能？我不是这个意思，放心吧，世上只有心病治不了，哪有体疾不可治的道理。他望了望堂屋老油柜酌了口茶，放下壶，拿来一坨黑油油的东西在我患处慢慢涂抹起来，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轻轻地按揉着，这孩子真不简单，居然不吭一声，大了定有出息。这样吧，孩子她妈，若不嫌弃，孩子就居住我家三天，三天后等病好了，你来带走，怎么样。妈妈听罢转眼看了看王妈，王妈点点头，放心，宋大爹会有分寸的。可我一把抓住妈妈的手，不肯撒手，妈妈见了也舍不得丢下我。可妈要上班挣钱养活你呀，听话，你在爹爹家是治病的。宋大爹笑呵呵抚摸着我的头顶，好孩子，只允许你当我几天孙子幺。这时，我才发现，宋大爹爹他中等个头，长长的胡须随着他高耸头颅左顾右盼，他那挺拔硬朗的腰板下，一双结实的脚板来来回回地踩踏着厅堂水泥地，发出飒飒声。我很好奇他下巴洁白如云的长长胡须来，心底悄悄喜欢上了他。
快来吃刚刚采摘来莲蓬，我只顾给孩子看病居然忘了。随着招呼声音，奶奶迈着轻盈步伐从里屋走出，她将盛满莲子的簸箕放到桌子中央，我咀嚼着清一色白如玉的莲子，入口莲子发出沁人心扉的清香，甜津津的果肉植入我的味蕾，这种味道永久地刻在我骨子里了。一回头，我发现一根三尺多长烟袋杆摆放在老油柜上，拳头大小的烟袋被红色细绳牢牢系在烟杆一端，一头金灿灿烟斗与烟杆镶嵌在一体，仿佛前世姻缘不可分开。老油柜左右两端由两只香炉恭恭敬敬地把持着，一幅松鹤延年巨幅国画高挂在香炉身后，点燃的高香发出缕缕清香，这种香味像似曾相识一时又想不起来。袅绕烟香弥漫散开，整个屋子更显得古色古香。那就是烟袋油，我脱口而出。孩子也识得了，宋大爹微笑着说着，长长的胡须又随他下巴上下左右摇晃起来，晃得我心里痒痒的、甜甜的，直晃得我火辣辣的腰再也不痛了。妈妈见我开心蹦起来，睁大眼睛一把握紧我的小手，真的不疼了吗，我点点头，妈妈激动地流出眼泪，孩子有救了，您就是活菩萨啊。可别这样，你相信我就好，但有一件事情当着孩子的面你可要答应我，您说，只要能治愈好孩子的病一百件我也答应。宋大爹点点头，那好，三天后你来带孩子。妈妈拉着我的小手，依依惜别，我满眼噙着泪花。
宋大爹不分昼夜按时为我擦洗伤口、敷上烟袋油炮制药膏，黑乎乎药膏慢慢浸入疮口，它像长了张吞噬疱疹病毒的大嘴，第一天水泡渐渐由大变小；两天红肿溃烂渐渐愈合；第三天结痂处已经褪祛露出新生的肌肤。我一夜呼到天明，终于醒了，宋大爹却一夜未眠伏在我的床头，我一个劲摇着宋爹爹的手，说想妈妈了。孩子，病，爹爹给你治好了，你可要答应我一件事。正说着，妈妈和王妈早早就来到宋大爹爹家，当我听见妈妈熟悉脚步声，像脱缰野马一步迈出门槛，扑通一声扑到妈妈怀里，妈妈迫不及待撸起我的衣服，见已伤口已痊愈，喜极而泣的妈妈带来两只老母鸡送到宋大爹的手里。这可使不得呀，这是我们一家人的心意，爸爸说着也出现在我面前。既然你们都在，答应我的事可要兑现，妈妈望着宋大爹急切地问，您请讲。嗯，也没啥，就是喜欢孩子，想让他一起陪我到后院采摘熟透的莲子。我要吃莲子，我要吗。妈妈亲着我的嘴巴笑得合不拢嘴，抱起我一起来到宋大爹爹的后院，所有人被满眼碧绿的荷塘所震撼了，我划着宋爹爹亲手制作的木舟荡漾在莲花池中，朵朵莲花映红了我和宋大爹爹的笑脸。后来才得知宋大爹爹孙子和我一般大小，却因为意外早早夭折。
半个世纪过去，当我再次踏上故土，苦苦寻觅宋大爹老宅，原址上早已盖起高楼大厦。我辗转金湖每一条河流、湖泊、池塘，面对那一朵朵映红的莲花打造出让金湖扬名大江南北的名片，你不正是我想要的那朵。
（作者：张爱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