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初临,金湖的弟媳妇打来一通恳切电话,邀约在外的大哥、二哥阖家回乡吃龙虾。一句朴实的“回老家吃龙虾”,不带半分客套,是水乡亲人最滚烫的乡音召唤。
金湖是公婆工作多年的地方,只为那份桑梓之情,他们将在外习得的开明见识与文教理念毕生倾注,填补了当地诸多空白。二老虽已远去,弟兄几家仍彼此惦念走动,这份手足亲情格外难得。
我欣然应下邀约,一来赴手足相聚之约,二来恰逢荷风漫野,荷花节即将启幕。我细心为兄长两家备下伴手礼,先生反倒兴奋得像个孩童。爹娘远去,尚有老家可奔赴,这念想恰好戳中了他心底最软的地方。归乡的路,不仅是一条地理空间上的路,更是一条通往童年,通往心灵深处的路。
忆起公婆在世时,公公的家书里每每藏着“盼你们回家”的牵挂,工整的钢笔字迹写满老父亲的惦念。从前我们归乡,不善厨艺的婆婆总会守着小煤炉,亲手烹上清蒸鳜鱼、清水小河虾,笑着说我们是远道而来的贵客。
次日晴光正好,我们驱车直奔金湖万亩荷花荡赴荷风之约,荷荡寻幽。不料大哥一家早已提前归来,久居都市的他们,兜兜转转十余载,反倒把故土当成后花园,时常携家人回乡休憩。想来人至暮年,最妥帖的慰藉,莫过于一口乡音、一怀乡情,一池荷韵。
景区门前早已停满各地牌照的车辆,抬眼望去,无边碧色扑面而来,课本里“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诗句,终于从纸页化作眼前浩荡荷塘。乘观光车环湖绕行,再踏上三公里木质观荷长廊,栈道蜿蜒扎入万顷荷叶深处,及腰青荷将人拥入绿纱秘境。伞盖般的荷叶托着滚圆晨露,风过便簌簌滚落,水珠碎银般坠入水面,漾开圈圈涟漪。白莲凝脂、粉荷含霞、红荷燃烛,或是尖尖花苞如蘸脂狼毫藏于叶下,或是半敞瓣衣露出嫩黄莲蓬,盛放的荷花亭亭立在清波,抬着花冠迎向天光。指尖轻擦微凉荷边,清润荷香漫入衣襟,满身暑热,赶早的疲惫顷刻消散。
身在其中,层层绿浪望不见尽头,恍若李清照“误入藕花深处”的悠然意趣。我在廊桥木凳歇脚,同游人细数戏水野鸭,耳畔是水鸟掠水的轻鸣、荷叶沙沙的响动,鼻尖萦绕淡远荷香,俗世烦扰尽数被一池池碧水隔绝。行至百荷园,数百种荷品次第舒展;荷仙广场的汉白玉仙子临水垂眸,湖心亭远眺,绿浪翻涌如江海烟波。水乡舞蹈队员身着粉绿船娘裙,伴着《梦里水乡》翩然起舞,为荷塘添了几分灵动气韵。
正午时分,能干的弟媳妇早已备好水乡宴席,两大盆金湖招牌龙虾摆在桌前。金湖被白马湖、宝应湖、高邮湖三面环抱,水域占县域三分之一,湖水澄澈,塘口多用荷藕套养、渔光互补模式育虾。荷塘水草与浮游生物便是天然饵料,龙虾顺着自然周期生长,通体无淤泥浊气,是实打实的清水湖鲜。此刻,家人的笑脸,食物的香气,温润了久别的亲情。
三兄弟十余口人围坐一桌,龙虾、鳜鱼、小河虾,天然湖鲜顶呱呱。众人平日相聚不多,初时略带生分,闲话家常间隔阂便渐渐消融。盘中金湖龙虾模样亮眼:赤红薄壳衬着雪白洁净的腹底板,虾须泛黄、爪尖镀金,剖开虾头便是满盈艳红虾膏,虾肉通透紧实。一盆是慢熬蒜泥龙虾,绵柔蒜香清甜不呛口,汤汁拌面堪称一绝;另一盆姜葱清灼清水虾,凭湖水养出的鲜甜,便胜过万千繁复调味品。
饭后我们驱车绕城漫游,沿途连片渔光光伏板错落铺展,水上发电、水下荷虾共生,荷风、碧波、光伏阵列与红亮虾壳,拼成金湖独有的夏日新景。日影西斜,暮色为荷叶镀上暖金边,街边露天龙虾席次第铺开,晚风裹着荷香与淡淡湖鲜漫荡街巷,返程时衣襟仍留清润香气。
这一日归乡踏荷、闲观光伏塘景、阖家啖虾团聚的惬意,成了今夏水乡碧波里最鲜活的念想。往后暑热翻涌之时,想起金湖万顷藕花、一盘鲜甜龙虾,想起三兄弟围桌闲谈的模样,想起那句揉进亲情的“回老家吃龙虾”,心底便自有一池清风徐徐而来。
但愿往后能多些回乡的由头,给散落四方的亲情一次次重逢闲话、围桌小聚的珍贵机缘,这世间,唯有亲情的路是最好的回归。荷都的藕花年年盛放,红虾岁岁鲜甜,而这份牵系手足的乡情,也便能顺着一趟趟归乡的路途,岁岁绵长。
(作者:张秋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