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宝应,长在宝应。宝应也是水乡,也是荷藕之乡。从小到大,见得最多的便是荷塘。夏日黄昏,蹲在塘边看蜻蜓立在荷尖上,祖母摇着蒲扇说:“藕是要扎根污泥里的,花才开得干净。”这话我记了半辈子。
初夏,友人从金湖回来,带了一包荷叶茶送我。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他劝我:“去金湖看看吧,那里的荷塘,跟你见过的都不一样。”我本没有远行的兴致,五十岁的人了,更贪恋家中的安稳。但他又说,金湖离宝应不过百余里,开车个把小时便到。我便动了心——荷是看惯了的,但百里之外的荷,会有什么不同呢?
六月的清晨,我独自开车上了路。沿着S331省道一路向西,经过白马湖畔——白马湖本身分属金湖、洪泽、淮安和宝应四地,我们宝应也占着一角水面——再往前,便进入了金湖县境内。路两边开始出现连片的荷田。我们宝应也有成片的荷田,但金湖的荷田似乎更加铺张、更加不遗余力——像谁把整匹绿缎子抖落在平原上,一望无际地铺展开去。我放慢车速,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荷叶特有的清气。这气味是熟悉的,童年时每个夏夜都在这样的气息里入睡;但这气势又是陌生的,它太浩大了,浩大到让人心里微微发颤。
导航提示我快到目的地了。车子拐进塔集镇,沿着村道穿过横桥村,远远便望见了“淮安荷花荡景区”的牌坊。这里就是金湖荷花荡——万亩荷田的核心区。停好车,我站在牌坊下,眼前的景象让我这个自以为了解荷塘的人,一时说不出话来。不是没见过荷,是没见过这么多荷聚在一起。人的目光只能看到近处,再远些便模糊了,但模糊处还是绿,绿到天边,绿到与远方的天际线相接,分不清哪里是荷,哪里是天。那些荷花呢?粉的、白的、红的,星星点点缀在绿浪之上,像无数盏小灯,静静地亮着。
我沿着栈桥往荷田深处走。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两旁荷叶高过我的腰,有的甚至齐了肩膀。伸手便能触到荷花瓣,那花瓣薄得像宣纸,晨露还在上面滚着。一只翠鸟从头顶掠过,扎进远处的荷丛,不见了。四周很静,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和我自己的呼吸。我忽然想起少年的自己,也曾这样一个人走在荷塘边。家乡的荷塘虽也成片,却没有这般浩瀚;眼前的荷塘大到让人觉得自己也成了荷丛中的一叶,微不足道,却又踏实安稳。
走累了,我在湖心亭坐下。旁边有个老人,正端着茶杯看景。闲聊几句,知他是本地人,退休后每天来此散步。他指着远处的荷田说:“这片荡子,以前是零散的农田,种稻也种藕,不成气候。后来县里统一规划,把地流转过来,连片种荷,一年比一年好看。”我问:“光种荷,能挣钱吗?”老人笑了:“哪能光种荷呢?荷叶做茶,莲子做羹,藕做粉,连荷花都能提炼精油。我们这儿还有‘渔光互补’,上头架光伏板发电,底下养鱼种荷,一亩地三份收成。”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比我们年轻时强多了。”
老人的话让我想起宝应。我们那里也种荷,也做藕粉,但像金湖这样把一朵花做成一条链、形成大产业的,确实有他们独到的气魄。我忽然有些羡慕,也有些感慨——同是水乡,同是荷藕之乡,金湖人把祖祖辈辈的手艺做大了。
中午在景区附近吃饭。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招牌菜是荷叶包肉、清炒藕带、莲子羹。老板娘热情,听说我从宝应来,笑着说:“宝应也是荷藕之乡呢!不过我们金湖的藕更脆些,你尝尝。”我夹一筷藕带,果然清脆爽口,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老板娘在一旁说:“这藕带是今早刚从田里采得,三小时前还在泥里呢。”我点点头,心想,百里之外的味道,竟比家乡的更让我心生亲近。
饭后我没有急着回去,又沿着荷田走了很久。午后的太阳很烈,但荷塘边上有风,并不觉得热。走到一处僻静角落,看到几个农人在采莲蓬。他们穿着长裤长袖,戴着草帽,赤脚踩在没膝的水里,腰弯得很低。我想起祖母说过,采莲人是最辛苦的,莲子好吃,莲心却苦。我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一个中年汉子直起腰,冲我笑笑:“要不要尝尝新鲜的?”说着扔过来一个莲蓬。我接住,剥开,莲子还带着水汽,入口清甜,嚼到最后,舌尖上才泛出一丝淡淡的苦。那苦不讨厌,反而让甜更有回味。
这滋味让我想到很多。五十岁了,人生的甜苦都尝过一些。少年时想着离开水乡,去城里谋生;中年时在异乡打拼,又常常梦到家门口的荷塘。现在回到离家乡不远的这片荷荡,看着漫无边际的荷花,忽然明白了祖母当年那句话:藕要扎根污泥,才能开出干净的花。人也是一样,总要吃过苦,忍过寂寞,才懂得甜的珍贵。
夕阳西下时,我准备返程。车子发动前,我又摇下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荷塘。晚霞把荷花染成了橘红色,它们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和我说再见。我忽然想起南朝民歌里的句子:“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小时候背这首诗,只觉得音律好听;今天才真正懂得,那“莲子清如水”里,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回宝应的路上,我没有听收音机,一路安静地开着。脑海里反复浮现金湖的万亩荷塘,那片无边无际的绿,那些星星点点的花,还有农人弯腰采莲蓬的身影。我想,明年夏天还要再去一次,带上家人,让他们也看看这片不一样的荷塘。
百里荷香,终究是连在一起的。宝应的荷和金湖的荷,都在同一片水土里扎着根,各有各的性情,各有各的气派。我这个宝应人,在金湖的万亩荷塘边,竟也找到了几分回家的感觉。
到家已是入夜。妻子问我金湖的荷塘怎么样,我说:“好,真的好。”她笑:“好在哪儿?”我想了想,说:“好在它让我觉得,荷花不只是荷花。”
她没再问,我也没再多说。有些感受,只有自己知道。就像那朵荷,扎根在污泥里,花开在水面上;根是苦的,花是香的,中间隔着长长的一段茎,那是只有它自己走过的路。
而我,一个五十岁的宝应人,在金湖的万亩荷塘边,走了一回自己的路。
(作者:雍加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