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971年深秋出生在金湖,在金湖长大。我的父亲母亲是1966年南京师范学院物理系毕业后来到金湖的外地人。
小时候常听父亲说,金湖县好像一个洪水走廊,洪涝频繁,普通老百姓难有物资积累,往往洪灾来了就用草席捆扎很少一点家当,背在身上逃荒。直到入江水道建成,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良田。
八岁前,一家人在卞塘生活,父母亲先是在南望村一所戴帽子初中教书,母亲教学生几句类似Long live Chairman mao这样的英语。父亲则教农业基础知识、工业基础知识,带学生在田埂上摸摸拖拉机。后来他们调动到公社中学,恢复高考后,便有学生考上大学。
我家就在学校里,教工宿舍的房子用一种芦苇架子糊泥巴的“墙”——人们称之为“草老鼠”,隔成一间一间。草老鼠不到山墙,加之本身隔音就不好,所以,谁家吵架是藏不住的。又往往这边才开始吵架,劝架的就到。
晚上大多数时候都停电,停电后点煤油灯,全家人只能聚在桌前,靠一圈很小很微弱的火光照明。有一次我叫父亲给我画“笑哭愁怒”的脸,父亲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填三个小圆圈,两个当作眼睛一个是鼻子,最后画一条曲线表示上扬的嘴唇。圆圈立刻笑了!我很开心,正要父亲接着画“哭愁怒”,来电了。一定是那时候我的生活里只有笑。
夏天,所有池塘都活起来,种了藕的池塘荷花开了,种了菱的池塘有层层叠叠接天的菱叶;所有道路都碧绿碧绿的,路两侧是树,是一丛丛比人还要高的草。蛙鸣蝉声,藏在池塘、草丛、林间、湖边,那么繁盛的自然。
天气非常热的时候,我喜欢去王老师家张望一番,他买了一台电风扇。大多数时候,王老师都在哼哧哼哧地扇扇子,没有电,电风扇毫无用处。
1979年下半年,父母亲调动到塔集中学工作,我亦转学到塔集中心小学。我从不知世界上能有如此漂亮的小学,入口处有照壁,一高一低面对面两栋房屋,带廊檐的房屋小小的,窗户则小巧地镶嵌在墙上。走廊有廊灯,绿色的灯罩好像青果。一切围成小小的院子,一切都在小小的院子里。我在这里读了两年书,之后搬入老街外新建的小学。新学校在大路一侧,大路边是河,河这边是中学。
从中学的大门出来,几步外是新华书店,再几步外就是老街。走过老街用不了十分钟,之后过一座桥,经过一个小船闸,也许是两个,上一个长坡,就到了后大圩。后大圩高而长,是防洪堤,也叫拦河堤。防洪堤下,辽阔的水域海洋一般——虽然那时候我并不曾见过大海。阳光普照的日子,风起时,水面一片灿烂波光。和小伙伴们一起捡石头打水漂,是四季皆宜的游戏。
在塔集镇的头两年,我因为总是在傍晚时分发低烧,父亲便一趟趟用他的二八大车载我去临近的闵桥镇,那里有他的医生朋友。塔集到闵桥的公路是一条直路,路面比平地高出一些,路两侧有时断时续的小沟渠。跨过小沟渠便是农田,种小麦、种棉花、种水稻。路上有时会看见水塘,水塘都不大,种莲藕,养鱼,夏天开出粉嫩的荷花。
我还是更喜欢夏天,水乡的夏天,穿花裙子、赤脚在滩涂上捡石子、马兰花插进小药瓶、小伙伴结伴远足,年少的时光总是很多,一寸一寸的光阴消磨在美好而新鲜的事物上。
我家住在塔集中学校园内的教工宿舍区,那是很新的一排红砖房。只要学生在校期间,夜晚都是明亮的,因为学校里有一台柴油机,停电的时候突突突地发电,教室马上就光明了。只是这电压不稳,我珍爱的收录机因为使用这样的交流电而被击穿了电容。
中国女排夺冠了,又夺冠了,拿了三连冠。父亲做校长了,很多学生考上大学。
我长大了。我们搬家到县城,再也不需要关注漫水公路何时通车、石港码头的船运班次。我时常梦见我读书的小学校,闻到笨重的厚棉袄被阳光晒暖的味道,小孩子挤在一起的味道,女教师微笑的味道。
县郊随处可见小池塘,穿过池塘,穿过小树林,或者走大路也行,上一个坡,眼前豁然开朗的地方叫三河滩,在三河滩上远望,湖面浩荡看不到边。三河滩好像后大圩,小池塘荷花盛开时,我会想起在卞塘住过的防震棚,在塔集爬过的稻草堆。那时我不懂,这就是思乡。
1991年我回到老家常州。在金湖的日子常州是我的故乡,1991年之后金湖成为我的故乡。2006年到2018年间,我经常回金湖,每次都去闵桥的荷花荡。荷花那么多品种,争奇斗艳,最好看的还是开在我童年里的那一朵。每当荷花枯萎,便是莲藕上市时,莲藕好吃,我记忆里,挖藕人很辛苦。
2019年3月,父亲中风,父母亲再也没有回过金湖。
2024年5月,南艺美术学院的老院长张友宪教授到金湖画画,我回金湖为老师做一点后勤工作。我已6年不回金湖。
张教授第一天在高邮抗日民主政府旧址写生。此地曾是我就读的小学。
在三河湾风景区的十里果林写生。我十二三岁时,这里的大圩与坡地是我的宇宙。俯瞰一侧,大河碧波浩渺。大圩两边的坡地,格桑花正在盛开,杨花正在漫舞。
我曾经生活的塔集镇,比过去大了很多,并且成为一个旅游度假区。
风景旧曾谙。
汽车在桥上走,金湖大桥、二桥、三桥、四桥,不再有漫水公路,不知道石港的码头是否还在,汽车在桥上走。忽然忆起童年时常听父亲说,过去的金湖县就像洪水走廊,洪灾里的百姓背着草席逃荒。
第二天在另一处大圩的坡地上写生,这里真好,风声沙响,雏鹅啾鸣,湖对岸是绿野、麦田和广阔的滩涂,成排的杨树,成群的磕头机正缓慢“磕头”,像一群有生命的机器。磕头机是抽油机的俗称。金湖因为凹陷等特殊的地质构造,地下蕴藏了丰富的石油资源。金湖油田自20世纪70年代中期开始开采,现已建有卞杨、崔庄两个油田。金湖不仅莲叶何田田,地底下还流淌着黑金。
这是我热情而富庶的故乡。
(作者:佘朝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