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吼吼——”清晨,天刚透出微光,南京江北新区永宁街道友联村的稻田边响起了三声短促的低喊声,68岁的陈保华沿着田埂一步步走向鸭舍,嘴里哼着自编的“鸭语”小调。听见他的声音,鸭舍里的麻鸭们立刻躁动起来,嘎嘎声此起彼伏。
在友联村,村集体养殖技术人员陈保华有个响当当的名号——“鸭司令”。三十多年与鸭子打交道,他练就了一身“鸭语十级”的本事,一声吆喝就能指挥鸭群聚拢散开,一个眼神就能看出哪只鸭子状态不对。如今,这位与鸭子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农人,正用自己的坚守,见证着“稻鸭共生”模式给这座村庄带来的点滴变化。
“鸭司令”的日常:把鸭子当孩子养
陈保华的一天,从鸭舍开始。
每天清晨,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钻进鸭舍,逐笼查看鸭苗的状态,吃食好不好、粪便正不正常、精神头足不足。“这些鸭子7月份来的时候还是毛茸茸的小鸭苗,头20天得养在鸭舍里,我拿它们当孩子一样照顾,温度、湿度、饮水,一样都马虎不得。”陈保华说,20多天后,小鸭苗便可以下到稻田里自由活动。
从鸭舍到稻田,陈保华陪着这群鸭子走完每一个成长阶段。“每天在田间待十二三个小时,朝夕相处28天以上,鸭子就认你了。”他笑着说,自己摸索出了一套专属呼唤口令,特定的吆喝声一响,鸭群就知道该聚拢还是该散开,“时间长了,它们就不害怕我了。”
这份默契,是三十多年日复一日磨出来的。早在传统养鸭年代,陈保华就靠着一把铁锹、一辆斗车,在村里小规模养鸭。那时候设施简陋、规模上不去,全靠人力硬扛,遇到鸭子生病更是揪心。“过去养鸭是个苦差事,规模小、赚头少,还得天天提心吊胆。”回忆起从前,陈保华摇摇头,“但我就是喜欢跟鸭子打交道,放不下这行。”
如今,稻鸭共养模式让他的“老经验”有了新用武之地。每天早晨,鸭子们便浩浩荡荡直奔稻田“扫荡”,虫子、泥鳅、田螺,天然食材管够。记者刚靠近田埂,机警的鸭群立刻集体“绕道”,警觉性拉满。陈保华却不慌不忙,几声吆喝下去,鸭子们便乖乖地朝他围了过来。“你看,每天都在稻田里吃食、奔跑,想抓住它们还真不容易。”他满脸骄傲,“所以我们的稻田麻鸭不仅营养价值高,鸭肉紧实、瘦肉多,吃起来鲜嫩爽滑。”
在陈保华眼里,鸭子不只是养殖的产品,更是朝夕相伴的“老伙计”。每天傍晚收鸭回棚,他总要在鸭舍多待一会儿,确认每只鸭子都安然入舍才肯离开。这份跨越物种的情感羁绊,也成了他坚守稻田最朴素的动力。
稻鸭共作的“生态账本”:鸭子如何改变一片田
陈保华养了一辈子鸭子,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鸭子能“承包”一整片稻田的农活。
“‘稻鸭共生’的道理,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陈保华说,鸭子下田,吃虫除草,鸭粪肥田,水稻为鸭遮阴,两者互为利好。但在他看来,这套模式的好处,还得一笔一笔算给人听。
第一笔是饲料账。鸭苗幼小时需要投喂饲料,可等到水稻收割之后,田间散落的稻谷就成了鸭子的天然口粮,人工投喂基本可以停掉。“稻鸭共养模式下,养殖成本能节约20%以上。”陈保华算了算,每只鸭子每天饲料费五六毛钱,两万只鸭子一个月光饲料钱就能省下近20万元,“一个月省出一辆小汽车,这话不夸张。”
第二笔是农药化肥账。鸭子在稻田里穿梭,虫子、杂草成了它们的“盘中餐”,鸭粪则直接肥田。“等水稻苗扎根稳当了再让鸭子下田,它们既不压苗,又能高效灭虫。”陈保华说,有了这群“稻田卫士”,农药化肥用量大幅减少,种出来的稻子更生态,鸭子也吃得更健康,“这是一个良性循环,田越养越肥,鸭越养越壮。”
第三笔是环境账。过去传统养鸭,鸭粪堆积是个头疼事,处理不好还污染环境。如今鸭粪直接还田,变废为宝,稻田成了天然的“净化器”。友联村毗邻滁河风光带清流河段,9.8公里的清流河支流穿村而过,水土条件本就优越,稻鸭共生模式让这份生态优势进一步放大。
不过,陈保华坦言,新模式并非一帆风顺。稻鸭共养对设施和管理要求更高,疫病防控、环境侵扰都是不小的挑战。“遇到鸭子生病,村第一时间请专家来评估诊断,再结合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来处置。”在他看来,老经验不能丢,新技术也得学,“传统养鸭靠经验,现在养鸭靠经验加技术,两样都得硬。”
“老把式+新方法”结合,让友联村的稻鸭共养模式越走越稳。麻鸭在田间生长约125天达到上市标准,120多天的稻田散养,则赋予了麻鸭紧实的肉质和鲜美的口感,也让这片曾经普通的稻田,长出了不一样的价值。
从一个人到一个村:算清乡村振兴的“共富账”
陈保华的鸭群,只是友联村产业变革的一个缩影。
2024年,友联村在三合圩片区5000多亩高标准农田里试点稻鸭共养,首批8000只麻鸭下田,结果“鸭力”变“动力”,每只净利润二三十元,村集体尝到了甜头。2025年,麻鸭规模扩大到1.5万只,友联村正式开展市场化销售,实现利润约30万元。友联村党总支书记吴倩介绍,2026年,村集体养殖规模进一步扩大到2万只,目前1.7万只鸭苗已入村,长势良好,第一批鸭子预计10月底上市,全年村集体利润目标锁定50万元。
数字背后,是实实在在的民生温度。吴倩说,稻鸭产业覆盖养殖、屠宰、包装、配送全链条,去年就带动了30多名本地村民就近就业,“包装物折叠、短途配送等门槛较低的岗位,优先安排村内老弱病残等困难群体。发展产业的初心,就是让村民在家门口能赚钱。”
对陈保华而言,变化同样真切。过去一个人小打小闹,如今他成了村里稻鸭产业的技术“主心骨”,每月有稳定收入,还能带教年轻村民学养鸭技术,“以前养鸭是自己的事,现在养鸭是全村的事,干着更有奔头了。”
品牌建设也在同步发力。友联村已注册“农友香联”品牌,同步正在抢注“南京鸭村”“友联稻田鸭”“友联稻鸭米”等商标,计划打造更多辨识度高的本土产品IP。“产品布局上,年轻人偏好的生鲜鸭和江北及周边中老年群体喜爱的咸板鸭双线并行,小雪节气前我们主打标准化包装生鲜鸭冷链发货,小雪至春节我们再推出咸板鸭礼盒,主攻工会福利和企业订单。”吴倩说,下半年,村里还计划重点面向注重绿色生态食材的C端消费者发力。
更长远的蓝图已经绘就。吴倩透露,未来将依托杨家洼、费渡片区搬迁后的闲置房屋,打造集休闲、康养养老于一体的“南京鸭村”农文旅项目,游客可以来吃鸭宴、参与鸭主题活动、体验鸭科普文化。“生态研学、稻鸭课堂等文旅业态也将随鸭村建设逐步落地,但明年规模暂不盲目扩张,先把品牌和渠道跑通,再把养殖交给普通农户,村集体负责品牌、标准、防疫、销售,把养殖利润留给老百姓。”吴倩说,这才是产业长效发展的根本。
站在友联村的田埂上望去,稻田金黄,鸭群成群,陈保华的吆喝声伴着嘎嘎鸭鸣,在田野间回荡。
“要让友联村的稻田麻鸭,从浦口游向南京,游向全国。”吴倩的话,也是陈保华心里的盼头。夕阳下,陈保华赶着鸭群缓缓归舍,身影被拉得很长,他和他的“老伙计”们,正走在一条从未走过的新路上。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洪梦琪 黄晓娟/文 任天祎/视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