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化名)第一次来到南京时,行李很简单:一个拉杆箱,一个洗得发软的双肩包。包的最里面,塞着一只掉了半边彩虹尾巴的黄色玩偶。
那不是一只被精心挑选的玩具。它颜色偏黄,线头松散,看不出具体来历。对露露来说,它更像一个被反复确认的位置——一个用来安放情绪的存在。
搬进宿舍的那天,她先铺床。床单拉平后,她把那只玩偶放在靠墙的位置,脸朝内。不是展示,也不是刻意摆放,只是一个顺手的动作。出门前,她会下意识确认它有没有被压到。坐地铁时,她习惯把包放在腿上,而不是放到上方的行李架。有几次差点忘记带,她在楼下停住,又折返回去。
睡前,她不抱它。只是关灯前,会看一眼它是不是还在原来的地方。
这些动作没有被她赋予具体意义。它们更像一种确认——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至少有一样东西,被放在了一个不会轻易消失的位置。
它不会走,也不会让我变得更好
露露真正开始频繁带着那只黄色玩偶出门,是在父母离婚之后。
事情发生得并不激烈。没有争吵,也没有摔门。父亲收拾好行李,母亲在厨房里洗碗,像往常一样。只是那天晚上,家里第一次同时出现了两个房间的灯光。露露坐在客厅,突然意识到,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同时回应她的呼喊。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很少主动提起家里的变化。她照常上学、做作业,也学会在亲戚面前回答那些格式化的问题。但一些细小的反应开始反复出现:她会在睡前反复确认门有没有锁好,会把包里的东西摆成固定的顺序,一旦被打乱就会不安。
那只玩偶原本只是她小时候随手留下的东西。父母分开后,她把它从旧物箱里翻了出来,塞进书包里。并不是为了怀念什么,而是在一种无法被语言承接的混乱中,她需要一个不会参与变化的存在。
后来来到南京读书,她第一次长期离开家。陌生城市的节奏放大了这种不安。她开始下意识地重复那些动作:确认、放置、携带。不是因为依赖,而是为了确认——有一样东西,不会因为关系变化而重新定义她的位置。
她并没有给这只玩偶取名字。对她来说,它并不是某个具体对象,而是一个被反复确认的点。一个在家庭结构断裂之后,仍然可以被她带走、放下、再次确认的存在。
而对有些人来说,这种“不会离开的存在”并不是从童年延续而来,而是在成年之后,被迫出现的。
阿白第一次真正需要这样一个位置,是在一段关系彻底结束之后。失业、抑郁、分手几乎同时发生,让他迅速坠入一种无法自控的空洞状态。那段时间,他对一切具体的人际关系都失去了信心——它们来得太快,也散得太彻底。
那只泰迪毛绒玩偶原本并不在他的生活计划里。恋爱最热烈的时候,女友把它送给他,他下意识觉得有些别扭,甚至有点羞耻。一个成年男性,抱着一只毛绒狗,总显得不够体面。玩偶被他塞进衣柜深处,像一段暂时被封存的情绪。
直到分开之后在漫长的独处和自我怀疑中,他曾多次想把那只玩偶丢掉——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失败关系的残余物,是再次揭开伤口的引线。但最终,他还是把它留了下来,放在床边。不是为了纪念什么人,也不是为了怀念那段感情,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对抗:他不想再逃。
变化发生得很慢。只是某些夜晚,当情绪反复、睡眠破碎,他把玩偶夹在臂弯里,会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定。它不会询问近况,也不会提醒他“该走出来了”,更不会要求他振作。那种毛茸茸的触感,成了他情绪不至于继续坠落的边界。
后来再回看,阿白很清楚,真正让他开始好转的并不是这只玩偶本身,而是它占据了一个位置——在所有关系失效之后,仍然存在一个不会突然消失的对象。
“英二的娃娃,是我递向世界的第一张名片”
小莺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外侧,缝着一块透明塑料板。那是她照着网上的“痛包”样式自己做的,用来放她最珍惜的英二棉花娃娃。娃娃穿着复刻《BANANA FISH》里的毛衣,针脚细密,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买下的。
来到江苏上大学之前,小莺很少在公共场合表达自己的喜好。来自秦巴山区的成长背景,让她习惯在人群中保持安静。入学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把大多数时间留给床帘后的平板电脑,反复看同一部动画。《BANANA FISH》里的奥村英二,成了她最熟悉的角色。“我喜欢他那种明明很笨拙,却还是会陪着别人的感觉。”她说。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一次偶然的线上招募。她在社交平台看到一条简单的帖子:“蹲《BANANA FISH》同好,周末漫展,带娃优先。”犹豫了很久之后,她第一次主动发出了私信:“我有英二的棉花娃娃,可以一起吗?”
线下见面的那天,她依旧紧张。直到对方一眼认出她包里的娃娃,脱口而出“英二”,并自然地聊起动画里的细节。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从头解释——娃娃已经替她完成了自我介绍。

小莺给英二娃娃庆生的照片
后来,她开始把英二带出宿舍。不是为了展示,而是一种确认:在陌生的城市里,她并非毫无来处。在漫展上,有人主动与她搭话,有人询问娃娃的来历,也有人因为同一个角色而靠近。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喜好不再只是“藏起来的东西”。
回到宿舍后,她把英二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室友看见了,没有再追问。小莺发现,自己也不再急着解释。“其实不是我变得更敢说话了,”她后来回忆,“是这个娃娃帮我先递了一张名片,说我喜欢的东西,和你一样。”
对她来说,毛绒玩具并不是勇气的来源,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在不必过度暴露自己的前提下,与世界建立连接。
“当‘喜欢’变成一种职业”
当爱好开始成为职业,这个过程往往源于一次偶然。
婷婷本是美术专业毕业生,朋友抱怨抽到不满意的盲盒“雷娃”,她试着用绘画技巧为玩偶改妆。改后的玩偶被朋友晒到网上,意外引来了不少人询问,她就此踏上“改娃”之路。
这不仅仅是职业的转变,更是身份的彻底转换。曾经他们只是玩家,现在则成为了“壮士”(妆师的谐音),是为娃娃注入灵魂的创造者。
成为专业改娃师后,原本单纯的快乐变成了需要准时交付的工作。从简单的“喜欢”变成了需要技能和耐心的劳动。
完整的改娃流程复杂而细致:卸妆、打磨、重塑轮廓、上色封层、换装......每一步都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光是画一双眼睛,可能就要耗费两三个小时。
改娃师面临的实际挑战远不止技术层面。将情感转化为职业意味着直面市场的压力。
在中国潮玩市场规模已突破500亿元的背景下,改娃师们的定价差异巨大。根据改娃的复杂程度和改娃师的名气,收费从几十元到上万元不等。
“我们圈子里不少人是转行而来的。”婷婷说,有人曾是美术老师,也有人从事与“改娃”、美术毫不相干的工作。零基础培训课程的出现,号称只需几百元学费、七天培训就能入行,更是加剧了行业竞争。
面对这种压力,也有一些人找到了自己的应对方式。统筹安排工作时间,如果接到商业订单,工作室的小伙伴就汇聚到一起完成任务。这种合作模式不仅提高了效率,也减轻了个体工作者的压力。
客户不再只是购买一件商品,而是寻找情感的投射。年轻人热衷“改娃”的核心是对自我认同与群体归属感的追寻。
黄女士是一位“妆娘”,她原本是一名普通的爱好者,发现其中商机以后便转业成为专业的“妆娘”她坦言:“大多数人玩娃娃都是想要找个情感寄托。”每次看到一个个娃娃通过亲手“改妆”而变得更加鲜活灵动后,她自己也能获得一种精神上的满足。
这种情感投射使娃娘的工作超出了单纯的技术范畴。国家心理咨询师尹建民指出,年轻人通过“改娃”展现个性,将自我投射到玩偶之上,以此表达内心诉求。
客户常常会提出模糊的情感需求:有人想要娃娃有“清冷”感,有的想要“高贵”感。改娃师需要将这些抽象的情感概念转化为具体的视觉形象,这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工作。
当玩偶不再仅仅是玩具,而是承载了情感价值的作品时,娃娘们承担的责任也发生了变化。

labubu改娃(图源于网络)
BJD娃娃多为树脂材料,很容易淡色。阳光直晒、高温、重色衣物或是湿了水,都会加速树脂老化、泛黄。如果妆画坏了导致妆容吃色,就意味着这个娃娃“养死了”。
娃娘们知道,很多人买的不是玩具,而是一种陪伴被承认的感觉。在一个个精致的人偶背后,是她们将兴趣转化为职业的坚持,也是当代年轻人寻找自我认同与情感寄托的缩影。
四、三条路径,指向同一种需要
在外人看来,这些人之间并没有太多共同点。
有人把毛绒玩具带进餐厅、地铁和漫展,用它拍照、社交,甚至作为与陌生人搭话的起点,有人把玩偶留在床头,只在夜晚靠近,从不主动展示;也有人把对玩偶的喜爱转化为一份需要交付、定价和承担责任的工作,让这种需求被更多人看见。
他们走在三条不同的路上。
但当们谈起毛绒玩具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刻,描述却出奇相似——往往不是快乐的时候,而是关系中断、情绪失控,或是不想再向任何人解释“为什么这么难受”的瞬间。那是一种对现实关系暂时失去信任的时刻,人不再是安全的对象,语言也显得多余。

带着毛绒娃娃打卡拍照
在这样的时刻,毛绒玩具的意义并不在于安慰。它不会给建议,也不会要求改变。它既不需要被照顾,也不会反过来消耗情绪。对露露来说,玩偶的存在本身就足够;对小莺而言,英二娃娃是一张无需自我介绍的名片;而对阿白来说,那只被反复犹豫是否丢弃的泰迪,成了他情绪不再继续坠落的边界。
它们看起来不同,却在做同一件事——提供一种低风险、低消耗、不会突然崩塌的陪伴关系。
当这种需求在同一代人身上,以如此不同的方式反复出现时,它就不再只是个人偏好,而更像是一种共同的情绪应对方式:在不稳定的关系网络中,人们试图为自己保留一个可以依附、却不必付出额外证明的对象。
“不是退回童年,而是在学习如何不崩溃”
近几年,情绪健康问题在年轻人群体中愈发普遍。多项公共调查显示,焦虑、抑郁相关症状在18—35岁人群中的报告比例持续上升,而能够提供长期稳定情绪支持的关系却在减少。毛绒玩具的柔软触感与无害形象,让它成为安全的情感容器。人们可以将难以言说的孤独、压力或思念投射于它,它静默陪伴,不会评判或离去。这种“无声的接纳”在人际关系复杂的社会中尤为珍贵,尤其适合不习惯直接表达情绪或身处高压环境的人群。当下时代稳定关系越来越少,成熟被人们要求的太早,很多人内心的脆弱缺乏一个合法的出口。喜欢毛绒玩具成为一种“非功利”的情感坚持。它代表对柔软、感性需求的自我接纳,是对“成年人必须坚硬”社会规训的无声抵抗。这种选择不是逃避成长,而是对完整人格的维护——成熟不仅包含理性应对世界的能力,也包含呵护内心情感健康的智慧。毛绒玩具不再是童年的遗留物,而是成年人情感世界里的“柔软基础设施”。它像一座静默的灯塔,不提供解决方案,却始终见证情绪的风浪。当我们承认这种需求的正当性,或许也在更广阔的意义上,承认了人类心灵永远需要一处可以安心蜷缩的角落
“它不会回应,但一直都在”
露露后来依旧把那只黄色玩偶放在床边。它不再被频繁带出门,却始终留在她可以随时确认的位置。对她来说,那不是一个需要被告别的阶段,而是一种已经被内化的秩序——她学会了如何在关系变化中,为自己保留一个不会被带走的点。
小莺依然会在出门时把英二娃娃装进包里。它不再只是社交场合的“开场白”,而更像一个提醒:她曾经因为这个小小的角色,第一次走出自己的边界,向世界递出过信号。
婷婷的工作台上,常年摆着几只尚未完成的娃头。每一只都对应着一段尚未交付的情绪。她很清楚,这些作品终究会被带走,也可能会被替代。但在它们被交付之前,她所做的,是尽量不让任何一份托付被草率对待。
这些毛绒玩具并没有让他们的人生变得更顺利。它们不能解决家庭破裂、关系终止,或是职业挫败。它们所提供的,只是一种更低风险的陪伴——在世界变动过快、关系成本过高的时刻,允许人们暂时停留。
或许正因为如此,毛绒玩具才会在成年人的生活中反复出现。它们不是退回童年的标志,而是一种当下的选择:当语言失效、关系不稳,人们为自己留下一个可以反复确认的存在。
那不是依赖的终点,而是继续生活之前,一个不必解释的停靠点。(南京师范大学 叶馨嵘 陈宇环 张帆 陈天韵 王茜蕾)





